蝙蝠洞。
「砰。」
骨骼撞擊生鐵般的橡木。
詠春。
十三手。
「砰。」
木臂回彈,砸在肉體上發出鈍響。
女人立在木人樁前。
運動背心和條緊繃的戰術長褲。
她打久了。
頭頂倒懸的鐘乳石滴下刺骨的寒意,都在她腳下攢聚成灘灘渾濁的水窪。
雙手上纏著的繃帶,都洇出了點點猩紅。 「砰——!」
腰跨扭轉,右拳悍然鑿入木樁。
橡木炸裂。木屑橫飛。半截粗壯的木人樁拋飛出去,砸進遠處的瀑布之中。原地只剩下根斷茬如犬牙般尖銳的半截木樁。
她收拳。
沒去看地上報廢的昂貴實木。
:
視線越過鋒利的斷木,釘在十幾步外。
陰影里懸掛著個沙袋。赫然爛著拳頭大小焦洞的沙袋。
這是某個不守規矩的傢伙,在這座屬於蝙蝠的洞穴里隨手刻下的痕跡。
「啪嗒。」
伴隨著腳步聲,一絲不合時宜的佛手柑香氣緩緩滲出。
老管家踩著旋轉樓梯,步入地下。 純銀托盤托著銀杯。
一杯厄爾格雷。
女人轉過身。接過茶杯,滾燙的茶水順著食道淌下,熨不平肺腑里的寒意。隨即把茶杯磕在一旁的控制台上。
老管家遞上顆剝開糖紙的薄荷糖。
「少爺回哥譚了。人在法院。」
女人接過糖丟進嘴裡。
「阿爾弗雷」她吐出名字。
「正在為您連線,小姐。」
自然不是呼喚忠誠的老管家,而是另一位來自異世界的賽博管家。
巨大的弧形屏幕點亮。
六十四個監控視角閃爍在二人面前。
: 畫面中央,一棵半死不活的枯槐。點點陽光勾勒出男孩的側臉。他遞出一隻粉色的甜筒。金髮女人接過。兩人並肩坐在石坎上,唇齒開合。
可屏幕右下角的音軌圖譜,卻是一條直線。
零分貝。
名為『無塵之地』的領域。
男孩以自身為圓心,在最外層設立了一層真空。他用生殺予奪的神之權柄,在哥譚無孔不入的監控網絡里,剜出了塊法外之地。
女人並不感到意外。
這不是第一次。最近這段時日,只要這個男孩踏入哥譚的市界,這道無形的牆就從未降下過。似是在用這種方式發出通牒。你可以看著我,但你永遠無法聽見我,更無法掌控我。
幼稚的小孩。
她不再看路明非,只是將冰冷的目光於金髮女人的嘴唇和她光著的腳丫上停留了片刻。犯罪心理學博士,前阿卡姆醫生,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晃蕩著塗滿紅色指甲油的腳趾,吃著草莓冰淇淋的哥譚新晉檢察官。
也是賽博阿福資料庫中,代號為『小丑女』的高智商反社會分子。
女人抬起手,按下切斷鍵。
六十四宮格陷入黑暗。 她轉身走向武器庫,抓起沉重的黑色風衣。
「我出去一趟。阿福。」
「.……」
「恕我直言,小姐。」老管家端起沒喝完的殘茶,靜靜地立在蝙蝠洞的陰影里,「羅賓長大後,蝙蝠也該學會留出一點鳥巢外的天空。」
:
「這不叫天空,阿福。」
「天空在大都會。而他此刻正站在化糞池的邊緣。」
老管家靜靜地站著。
「戰爭結束。」女人轉過身,「這三個月以來,哥譚市無辜市民的非自然死亡人數是多少?」
「五百一十二人。」
老管家報出一串數字。
「去年同期呢?」 「一百八十二人。」
「前年?」
「三百一十二人。」
女人冷笑。
數據是不會騙人的鐵律。
這座城市從不會因為小丑和謎語人的蟄伏而安分。它在蠢蠢欲動。就像生滿了蠅蛆的屍體,平平無腐肉下正醞釀著場風暴。
「而且……」
她轉身走向不遠處的機車,冷冷道,「那個女人,也很危險。」
阿福在心裡嘆了口氣。
從安全評估的角度看,自家小姐說的沒錯。
:
哈莉·奎茜,曾用名哈琳·弗朗西斯·奎澤爾。阿卡姆特聘精神科醫師。哥譚大學犯罪心理學客座顧問。評估一百七十二。現哥譚地方檢察官。 這串履歷宛若鍍金般奢華。
可卻是不足為懼。
真正讓人忌憚的.……
是她曾獨自踏入阿卡姆最底層的重症監護區。在連重裝獄警都不敢脫下防暴服的活地獄裡,她面對包括小丑在內的七名a級連環殺手,完成了長達四小時的治療性對話。
然後毫髮無損地走出來。
「小姐,晚餐準備來點什麼?」他只能無奈道。
女人腳步一頓,沉默了片刻。
「藍莓司康餅。一杯紅茶。」
說完,她大步跨入機車庫。
可隨即卻又微微偏過頭。
「阿福。」
「加了全車鉛板內襯的阿斯頓馬丁保養如何了?」 老管家嘆氣,將手探入燕尾服內袋,摸出把銀色車鑰匙遞出。
鉛,一種密度極高且廉價的重金屬。它能擋住致命的核輻射,也能完美地隔絕氪星人視線穿透。
片刻的死寂。
直至頭頂的鐘乳石突然墜下一大顆水珠。
:
岩層開始震顫。
這是韋恩家車庫中的某v12自吸氣引擎點火時的悶吼。
重型寬胎碾壓過碎石。緊接著,隧道盡頭的閘門拔地而起,再轟然閉合。
老管家站在原地。
哪怕隔著厚重的岩層,他的腦海中依然能勾勒出這一系列畫面。
他轉過身。
一步步走回占據了半面崖壁的蝙蝠主機前。 主屏幕熄滅。
在主控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一個矮凳上。
平常,這是夜翼的專座。
可說實在的,有點太矮了。
這把凳子比他記憶中的高度,塌陷了整整一截。
老管家沉默地低著頭,布滿老人斑的手指撫摸著起毛的皮革紋路。
少爺現在的淨身高,已經突破一米八五了吧?
那些日子裡,他總是端著紅茶立在幾步之外的陰影里。視線越過巨大的環形控制台,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黑色的披風和印著紅龍的肩甲總是。
他總是欣慰地笑笑。
:
可世界就是如此快進。 剛來時瘦根豆芽菜、營養不良的衰仔,骨骼里早早就被灌入了黃銅與岩漿。
明明只要他站起來,展開的龍翼連這個洞穴的穹頂都能捅穿。
他究竟是怎麼一次又一次,挨著那張高背椅。蜷縮在這張破凳子上的?
老管家閉上眼。
「滴——」
幽藍色的二極體亮起。
揚聲器里傳出電子合成的低音。
「這就是我們撫養他們的結果。潘尼沃斯。」
老管家睜開眼。
「他們繼承了我們最頑固的性格。並在自毀的道路上,將其發揚光大。」賽博管家平靜地評價。
「在另一個世界,蝙蝠俠也是如此麼?」老管家問。
「毫無二致。」 幽藍色的光標在屏幕上閃爍,「作為監護人,當發現孩子在外面結交了帶有極度危險標籤的『壞朋友』時。老爺也是如此。」
「不過放在小姐身上。或許該說是,母親看到兒子帶回一個'不正經的女朋友'時的本能抗拒。」
「畢竟她是——哈琳·弗朗西斯·奎澤爾。小丑女。」賽博管家的聲線里透著冰冷,「小姐的警覺,完全符合邏輯。」
老管家的面頰抽動了一下。
:
「她不會承認的。母親什麼的……」老管家搖頭。
「他們當然不會。」賽博管家開口。
二者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質地不同。
這是兩個『阿爾弗雷潘尼沃斯』之間才有的、不需要多餘語言的默契。
他們共享同一個名字、同一套行為準則、同一種對家人的忠誠。
唯一的區別是,一個還有心跳,一個只有電流。 「我有時真希望.……」老管家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少爺能將小姐,從那個地方帶出來。」
賽博管家第一次沉默。
「犯罪巷。」他的身影重新響起,「兩聲槍響。散落的三十二顆珍珠。順著下水管道流向二十三號雨水井的溫熱血液。」
「無論是小姐,還是我曾服務過的老爺。那都是他們永遠無法泅渡的死海。」
「直到男孩的出現。」
「他住在韋恩莊園,吃她安排的食物,穿她採購的衣服,執行她親手制定的課表,在她的拳頭下成長。」
「阿爾弗雷」賽博管家說,「少爺,就是她給自己的第二次機會。」
倒懸在穹頂鐘乳石上的蝙蝠群開始騷亂。幾十道漆黑的殘影划過洞穴陰冷的空氣,扇動皮翼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她在給他補課。不計代價地補全他在原生家庭里缺失的、被忽視的、本該由父母全權負責的生存教育。」
「她在拼命地修補他。也是在修補……」
:
老管家垂下眼瞼,接上了後半句。 「.……她自己。」
兩個聲音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地洞裡詭異地重疊。
「另一個世界的布魯斯·韋恩,他一生中收養了數個燈泡,以此拯救自己不至於徹底黑化,但同時他又本能地排斥光明。也曾將作為夜翼的迪克少爺推向了布魯文。因為他覺己不配。」
「所以,縱使少爺再怎麼偏執地去模仿小姐。用她的方式去思考,走她走過的血路,甚至穿上她特製的凱夫拉去打她打過的仗,試圖變成下一個蝙蝠俠……」
「可小姐,從來都不需要下一個蝙蝠俠。她甚至恐懼少爺會變成下一個蝙蝠俠。」
「她想讓他離開那條永遠下著雨的犯罪巷。」
「去大都會,去任何有黃太陽照耀的地方,去過一個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這是她唯一想要的。」
老管家沒回話。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上。
「.……」
「.……你說的沒錯。阿爾弗雷」 「是我。是老潘尼沃斯想美好了。」
老人佝僂著背站了起來。他走到一旁的戰術裝備架前,拿起塊沾著保養油的灰色法蘭絨擦拭布。
他覆上一隻漆黑的蝙蝠頭盔。
:
「縱使少爺真的有那個本事,將她從那裡拽出來.……」
「她也不會出來的。」
「她寧願自己一個人,獨自爛在哥譚的每一條發臭的泥水溝里……」
老管家停下動作。
他輕輕抹去頭盔尖耳上的一點微不可察的灰塵,將它在架子上端正。
「——也絕不允許她的『孩子』,沾上一點泥。」
老管家退回陰影,坐在矮凳上。
他偏過頭。 展櫃後的知更鳥與赤龍。在蝙蝠洞幽暗的燈光下。像是在沖他咧著嘴傻笑。
「少爺是個倔強的人。」
「他不會聽的。」
「就像小姐從來不會說。」
誰也離不開誰。
誰也拉不下臉承認。
「小姐認為自己在保護少爺、為他規劃不同的人生。少爺認為自己在拯救小姐、不讓她獨自腐爛。」
「他們都在用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式愛對方。掄起錘子去砸對方的枷鎖,砸血淋漓。」他閉上眼,嘆息,「可沒有一方,打算去聽對方說話。」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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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建立獨立卷宗與設計備用方案麼?」賽博管家陡然道,「最高權限,僅你我可見的絕密。潘尼沃斯。」
「.……」 阿福睜開眼。
他看著那個藍色光點。
一個活人看著一個死人的眼睛。一面鏡子看著另一面鏡子。
「好。」老管家點頭。
「batman v pman?」賽博管家道。
阿福搖頭。
「batman v ntn?」賽博管家又道。
「不。」
老人搖頭,只是探出食指。
【f-a-m--l-y.-a-.】
——家庭戰爭。
落款:阿爾弗雷潘尼沃斯。 「畢竟.……」
老管家撐著膝蓋站起身。
聲音輕最高級的收音麥克風都抓不住。只是單純講給鐘乳石聽,講給倒掛的蝙蝠聽,講給頭頂塞滿幽靈的龐大莊園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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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他們都繼承了潘尼沃斯家男人的最大缺點。
皮鞋踩上旋轉樓梯。
伴隨著金屬的回音,一點點攀升,直到徹底沉入死寂的蝙蝠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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