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濺起。
在後視鏡里炸開千萬片污濁的鏡子。
這就是蝙蝠俠。
路明非仰起頭,後腦勺抵著冰冷的座椅。
女人脫下了刀槍不入的防彈戰衣,換上了毫無褶皺的高級便裝。可她在自己面前,雙手握住方向盤的姿態,脊背挺直的弧度,依然是掌控一切的黑夜獨裁者。
路明非太清楚了。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看了誰,更不在乎什麼心理醫生的閒言碎語。她在乎的,是路明非為什麼要和哈莉·奎茜這註定的危險分子接觸。
目視前方,車外霧蒙蒙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只見雨刷器來回擺動,
「別拿審訊犯人的眼神盯我,布萊斯。」他語氣散漫,帶著慣常的沒個正形,「比起滿肚子壞水的政客,哈莉女士至少知道拿規則去扇規則的臉。她在法庭上的出牌,堪稱一門藝術。你沒看到。所以你才不知道剛才的好戲,有多精彩。」
「而且……」
男孩頓了頓,從鼻腔里哼出一聲輕笑。
「麻煩尊重一下我的審美。光腳有什麼好看的,起碼上120的純黑絲襪才值多看兩眼。我好歹也是個發育健全的成年男性……」 「.……」
女人緘默。
只是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偶爾閃過,在她深邃的眼窩裡投下濃重的陰影。
阿耳忒彌斯。
路明非腦子裡突然蹦出這個。
:
按照神話里的設定。她是尊屬於古希臘神話的神祇。奧林匹斯山上執掌月亮的女主人,遠古荒野的狩獵象徵。
傳說中,她會手持純銀鍛造的長弓,乘著銀色牝鹿拉動的戰車,常年穿梭在無月之夜的幽暗森林。
人類的神話學典籍里填滿了對這位女神的溢美之詞。讚頌她擁有令諸神失色的冷峻美貌。
神官們更是用最華麗的辭藻記錄,說她的肌膚勝過帕羅斯島的白大理石,雙眼如冬日凍結的湖面。
甚至有無數英雄、國王乃至不可一世的半神,曾試圖越界窺探她的容顏,試圖征服這份高高在上的冰冷。但神話里記錄清楚楚,哪怕是天賦異稟的年輕獵人阿克泰翁,僅僅是在幽深的林泉間,誤撞見了她在泉水中沐浴的赤裸脊背。
這位暴怒的女神,便捧起泉水潑在凡人臉上,殘酷詛咒其為一頭無法言語的牡鹿。隨後,她冷漠地坐在高台上,縱容五十隻發狂的獵犬,在林地里活活撕碎了可憐的牡鹿。 鮮血染紅了月光,而她只是不緊不慢地擦淨了銀弓上的水漬。
這便是神。
哪怕布萊斯不握銀弓,她只握著哥譚的黑夜。但她坐在這裡,便簡直和那個坐在神座上俯瞰凡人流血的冷血女神如出一轍。
壞女人。
路明非胸膛起伏,悶火在肋骨間亂竄。
他盯著女人的側臉。可女人卻始終一言不發,視線牢牢看向前方雨幕。似乎拿到了想要的口供,副駕駛上的傢伙是團多餘的空氣。
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男孩視線下墜。
肆無忌憚地砸向挺括西裝領口下包裹的起伏。
老天爺真是瞎了眼,把這麼完美的黃金比例線條給了一個習慣在泥漿和鮮血里打滾的暴力狂。
輪胎尖嘯。
: 阿斯頓馬丁悍然剎停。
路明非沒吭聲,只是扭過脖子,硬邦邦地把臉甩向窗外。
十字路口。
紅燈映紅了濕漉漉的擋風玻璃。
「如果荷爾蒙過剩到需要靠這種低級趣味發泄。」布萊斯雙手搭在方向盤上,語氣平如死水,「我可以授權阿爾弗雷你安排疏導。用不著在大庭廣眾,或是在車裡,劣情發作一樣盯著女人的身體。」
路明非的笑笑。似是打了勝仗。
綠燈亮起。車身重新切入水幕。
可男孩又覺聊透頂。
他湊近冰冷的車窗,呼出口熱氣。白霧在防窺玻璃上氤氳開來,遮住了外面支離破碎的城市。
食指伸出,在白霧上戳弄、滑動。
指腹擦過玻璃,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圓滾滾的腦袋,兩隻滑稽的尖耳朵,短短的翅膀。 一隻圓潤肥胖、看起來像個黑心湯圓的版小蝙蝠躍然窗上。
隨手再是一勾,又是一隻白白胖胖的小夜翼。
就這樣,兩隻毫無威懾力的胖蝙蝠與胖夜翼,便在白霧裡扇著短小的翅膀,蠢命。
路明非扯起嘴角,無聲地哈哈大笑。
:
他覺只胖蝙蝠比身邊這個開車的女人順眼多了。如果陰森的蝙蝠洞裡多掛幾隻這種蠢兮兮的胖蝙蝠,也許這女人就不會整天想著怎麼把自己和這座破城市一起送進焚屍爐了。
作為紀念,他要給他們取名叫蝙蝠蟎!夜翼蛆!
可是……
男孩顯然忘記了,自己屁股下是誰的車。
「滴——」
副駕駛上的玻璃窗降下。
裹挾著水汽的狂風,張開血盆大口,作勢便要倒灌進恆溫的車廂。 燦金之色在黑色瞳底一閃而過。
言靈·無塵之地。
狂風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高牆。
千萬噸雨水在距離車窗邊緣被強行拍扁,碎裂成細密的銀白色水霧,向著車外反向潑灑。
車廂內,連根頭髮絲都沒有被吹動。
「……」
女人的側臉沒有波瀾。
她食指在車窗控制鍵上輕輕上挑。
電機運轉。
防彈玻璃重新上浮,嚴絲合縫地閉合。將風雨再次阻擋在外。
: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準備欣賞自己保衛下來的傑作。 可下一秒。
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玻璃上的白霧消失了。
外面的冷雨與車內的暖風在玻璃表面重新完成了熱力學交換。溫差形成的霧氣被一掃而空。那隻被他命名為夜翼蛆、象徵著消極抵抗的蝙蝠蛆,連同白霧一起,碎乾淨淨。
路明非眼角抽抽。
連個版簡筆畫都要趕盡殺絕。
「切……」
他收起臉上的吊兒郎當。
「你可以一輩子不承認我長大了。」路明非盯著女人的側顏,「你可以繼續把我當成大雨里撿回來的、需要你保護的蠢孩子。你可以監控我去哪,監控我見了誰,甚至管我看了誰的腳。」
「但事實是。我早就長大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一點點收攏,「我拯救過的世界,甚至比你多。蝙蝠俠女士。」
「……」
布萊斯出沒有反駁。 她依然看著前方的路況。
右手離開方向盤,在中央扶手箱裡摸索了片刻。
「啪。」
一份牛皮紙檔案袋被扔在路明非的腿上。
:
「阿卡姆瘋人院特聘心理顧問期間,共經手四十七名重症精神病犯人。」
「雨果·斯特蘭對她做過最後一次心理評估。原話是——」
「哈琳·奎茜是我見過最完美的共情操控者。她不需要謊言,她只需要讓你覺她在替你哭。」
路明非垂下眼帘,看著檔案袋。
「我交叉比對了屬於另一個宇宙阿爾弗雷議的資料庫。」布萊斯打著方向盤,阿斯頓馬丁拐入一條昏暗的隧道,「哈琳·奎茜最終的走向,不外乎是犯罪。她是一味毒藥。她會同化你。」
「.……」
隧道里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斑。 「我問你一個問題。布萊斯。」
「地球-終末太陽。滿是廢土的宇宙。我給你講過,你也看過阿爾弗雷理的殘存檔案。」路明非微微側過身,「我問你。超人。變成了什麼?」
「.……」
布萊斯沒有轉頭。但路明非恐怖的動態視力,自然地能捕捉到她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正在發力。
「超人變成了一顆吃掉海洋的黑太陽。他把所有人當成維持自己生命體徵的電池。他蒸乾了大西洋!」
「那個宇宙的超人,墮落的概率是多少?百分之百。」
「按你的邏輯。資料庫比對。宿命論。」
「克拉拉。她是不是也是一顆定時炸彈?」
「還有老夜翼。迪克·格雷森。」
「你知道在冰島地底苟延殘喘的老傢伙,最後是怎麼死的嗎?」
:
「他感染了狂笑病毒。他親手終結了最後蝙蝠家族的最後一個活著的人。他在法羅群島的地底飲彈自盡,因為他怕自己變成下一個怪物!」 路明非盯著布萊斯蒼白的側臉。
「如果夜翼是怪物。」
「作為這個宇宙的夜翼,我也是麼?」
「.……」
女人沒說話。
可路明非陡然自嘲地笑出聲來。
「我想也是。」他靠回椅背,看著車頂,語氣平淡道,「那麼在那一天到來前。我想請問,你的氪石匕首磨麼樣了?蝙蝠俠。」
「……」
車廂內的氣壓跌破了冰點。
雨刷器刮擦著擋風玻璃。
吱。吱。吱。
蝙蝠俠依舊沒吭聲。 她看著前方無盡的隧道,淚痣在昏黃的燈光下顯目無比。
路明非知道。她默認了。
掌控者從不屑於掩飾自己的防備。
:
男孩閉上眼睛。
「你可以不信她。你也可以不信我。」路明非嘆息道,「但你沒資格,用另一個宇宙她的罪孽,來判這個宇宙她的死刑。」
「布萊斯。」
「.……」
幽藍色的儀錶盤上,指針撞破了紅線。
阿斯頓馬丁的車胎撕裂積水,拉出兩道狂暴的水龍捲。車速越飆越高。
哥譚永遠陰沉的鋼鐵天際線被拋在後視鏡里,一點點沉入死寂的黑暗。跨海大橋的鋼索在兩側急速閃退。
雨,小了。 大都會由玻璃幕牆構築的輪廓,在雨幕盡頭隱隱浮現。
辯論贏了。
路明非靠在副駕駛的真皮座椅上,卻連半點君臨天下的快感都榨不出來。
贏了布萊斯·韋恩,可不知道為什麼,這簡直比讓他生吃氪石還要噁心。
他一生中曾無數次地覺哥譚就是個不可理喻的泥潭,一個永遠填不滿猜忌與瘋狂的黑洞。哪怕坐在這個副駕駛上的人,能徒手捏碎隕石,能用言靈焚天煮海,能把這座城市的爛肉一塊塊剜下來。
可這又怎樣?
他拯救了這裡的肉體,卻永遠救不活這裡的靈魂。
漫長的沉默。
就在路明非以為這塊冰要一直凍到世界盡頭時,冰面裂開了。
:
「如果有那麼一天。」
「克拉拉變成了黑太陽。我會把匕首刺進她的心臟。」她平靜道,右腳死死釘在油門踏板上,「如果你變成了狂笑的怪物。」 「我也會用它,割開你的喉嚨。」
「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把你撿回來的,代價。」
話音落下。
雨刷器繼續掃動。
路明非卻是鬆了口氣。他偏過脖子,看向窗外。
他覺己簡直是病入膏肓。無可救藥了。
被人拿刀指著大動脈,居然反倒覺所未有的安心。
「過幾天……」
路明非的聲音顯些飄忽,「要和我去看看卡拉嗎?」
他拋出了這句話。
阿斯頓馬丁亦是駛出跨海大橋的隧道。
大都會的月光穿透薄雲,帶著點黯淡的金色,切進灰暗的車廂。 路明非關掉了車廂里的暖風。將手肘搭在車窗邊緣,看向天際線上殘破的月亮。它把黃銅色的光灑滿整個海面,金燦燦的,像極了死在廢土宇宙里的老蝙蝠曾拼命想保護的東西。哪怕夜晚再黑,也總有月亮會照常升起。
「好。」她開口了。
……
:
跨海大橋的盡頭到了。
巨大的y字型分岔路口橫亘在海岸線上。
車停了。
路明非透過沾滿水珠的擋風玻璃,看著左邊的路牌。
又偏過頭,視線掃過右邊隱沒在黑松林里的路牌。
兩條路,兩個世界。
一條通往郊區的韋恩莊園,一條向上不過數公里便直達大都會的新特洛伊。
「也是過幾天,有兩個人想見你。」女人平淡道,「抽點時間。」 「或許有空。」
路明非隨口敷衍,然後推開車門。
狂風裹挾著海鹽的腥氣灌進車廂。
他邁出腿。
「啪嘰。」
水坑裡慘白的殘月被一腳踩碎。
隨即單手扒著車門邊框,大半個身子重新探回帶著皮革香氣的車內。
他盯著駕駛座上的女人,扯起嘴角。
「差點忘了。」
:
路明非拖長了語調,「替我轉告阿福。他上次烤的司康餅簡直就是個糖礦。送來大都會的那天,齁連打了三個噴嚏。」
「讓他下次少放點糖粉,我還沒到需要靠糖精來提神的年紀。」 布萊斯雙手搭在方向盤上。
她連頭都沒偏一下。
「自己去和他說。」
路明非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
他收回身子。
「砰!」
沉重的車門被狠狠砸上。
男孩重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西裝下擺在風中作響。
他沒有回頭看黑色的阿斯頓馬丁,連餘光都沒有施捨一點。他單手插在兜里,邁開步子,筆直地朝著左邊——朝著大都會的方向走去!
一步。兩步。
直至他直直走了四五公里開外。 他的超級聽力才捕捉到機械的咬合聲。
v12引擎的轉速陡然拔高,寬大的輪胎暴躁地碾過積水,濺起半米高的水牆。
:
她在倒車。
蝙蝠俠果斷掉頭,駛向了屬於她的黑暗哥譚。
聽著漸行漸遠的轟鳴聲,路明非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兩道消失在數公里夜色外的紅色尾燈。
嘴角一點點裂開,勾起一個惡劣的笑。
「蝙蝠俠又怎樣?」他低聲嘟囔,「還不是被我耍了。」
他利落地調轉腳尖,拋棄了通往大都會的坦途。踩著泥濘的積水,逆著風,一步步朝著右邊通往韋恩莊園的漆黑公路走去。
他贏了。
他用一次虛晃一槍的假動作,成功戲弄了蝙蝠俠。 掌控狂絕對想不到,前一秒還信誓旦旦要去大都會的衰仔,下一秒就準備溜回她的廚房去偷吃夜宵。
可是。
就在他自鳴地走出第三步時。
揣在西裝內袋裡的右手手指,觸碰到了一片薄薄的異物。
路明非愣住了。
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他的動態視力能捕捉天上的流星,他的感知能覆蓋行星。可在剛剛長達數十分鐘的車程里,他完全不知道有東西被塞進了貼近心臟的內衣口袋。
也許是他湊在車窗上畫可笑的夜翼蛆時。
:
也許是他探出大半個身子出言挑釁時。
蝙蝠俠的障眼法?
路明非抽出手。 夾著張摺疊平八穩的素白色便簽紙。紙張帶著淡淡的雪松味。
頭頂的殘月穿破雲層,降下慘白的光。
他單手展開紙條。
黑色鋼筆字。
【阿福準備了晚餐。藍莓司康餅,以及,你喜歡的紅茶。冰箱第二層。還有藍莓鬆餅。帶給克拉拉。——b】
風吹條嘩啦作響。
路明非盯著大寫的英文字母b。
他臉上的惡劣笑容凝固了,隨後一點點溶解、瓦解。
好吧,他又輸了。
這女人什麼都知道。
她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看穿了他的逆反心理。她知道他抱怨司康餅太甜只是為了要一個回家的藉口。她甚至算到了他會假裝走向大都會,然後在她倒車離開後,偷偷掉頭跑回莊園。
路明非站在獵獵狂風中。 他低下頭,肩膀聳動。
笑聲從胸腔深處震盪出來,越滾越大,最後變成肆無忌憚的狂笑。
:
行。
算你狠。
希望你永遠是對的,蝙蝠俠。
他收攏五指,將紙條緊緊攥在掌心。
男孩抬起左手。
「咔嚓。」
銀灰色的液態記憶金屬從碎裂的表殼中湧出。金屬流體順著他的指縫攀爬,碾碎了高定西裝的袖管,銀色的狂潮在半空中凝結、硬化。
肩甲鎖定。胸甲閉合。戰靴成型。
惰性鉕金屬甲冑剎那間完成了從液體到裝甲的重塑。 狂風撞在銀灰色金屬邊緣,被鋒利的倒角直接切碎。
「嗡——」
日冕粒子帶來的黃太陽輻射充能轟鳴聲震碎了方圓百米內的雨滴。而那巨大的希望紋章,亦是在月色壓頂的灰幕下,驟然點燃。
是地幔中的岩漿,是恆星的日珥,是暴君加冕的圖騰。
路明非抬起頭。
「轟!」
赤紅色的流光拔地而起,直刺蒼穹。
朝著大都會方向,拖起長長的紅色尾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