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譚在下雨。
東區。
廢棄重工業園區。
地表的三號廠房早在一場十年前的黑幫火拼中化作了坍塌的廢墟。
可哪怕如此,在地底三十米深處,這座城市的毒瘤依然在靜默地搏動。
「啪。」
一滴混雜著重金屬污染的地下水,順著天花板上生鏽的排污管道滲出,滲透進各類沾著油污的圖紙上。
韋恩科技的動能緩衝裝甲構架、盧瑟集團的高頻能量束方程、.t.a..實驗室的微型聚變反應堆截面圖。
這裡是一個畸形的園區。
占地近千平米的地下實驗室里,胡亂堆砌著各種外骨骼原型機。
實驗室中央,則橫亘著台處於半拆卸狀態的小型粒子加速器。
粗大的超導電纜散落一地,斷口處偶爾跳躍出幽藍色的電弧。 「呲——!」
電焊在黑暗中炸亮。
工作檯前,三個男人正圍著一具軍用外骨骼忙碌。
火光照亮了他們粗獷的臉。
其中一人的左臂已經完全替換成了粗糙的液壓機械臂,他正咬著根雪茄,用焊槍將一根半透明的液氮冷卻管焊在外骨骼的護甲上。
:
「法庭到底怎麼說?」
機械臂壯漢吐出一口濃煙,「那傢伙到底什麼時候坐上電椅?」
旁邊正在調試能量聚焦器的瘦子停下手裡的動作,拿沾滿機油的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誰能想到會出現這種岔子。」瘦子聲音里透著焦慮,「那個瘋女人當庭發瘋,搞出個什麼程序違法的藉口,逼著法官把案子壓回去了。要重新做屍體解剖和現場複議!」
「砰!」
機械臂砸在工作檯上,震邊的扳手彈起半尺高。 「該死!」
壯漢眼底閃過暴躁的凶光,「他只要一天還有氣,他們就不會結案!他們就會順著冷凍液和電池的線索往下咬!」
瘦子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角落裡堆積如山的防爆箱。
「我們在這地下暗無天日地藏了兩個月了。布魯文的買家已經快失去耐心了。這批改裝的寒冰射線槍再交不了貨,上面也放話要斷了我們的資金鍊。到時候,我們就大街上和企鵝人的手下搶泔水吃!」
「.……」
「好了。」
一直沉默的第三個光頭冷笑一聲,手裡把玩著一把剛裝填好微縮冰凍核心的手槍。
「怕什麼?老闆早就安排好了。」
他將槍口對準虛空,比劃了一個射擊的動作,「送命的買賣,作案路線、寒冰射線的殘留數據,全都被抹乾淨。」
「我們只是聽命行事的工具。他才是主.……」
「嗡——」
: 老舊排風扇突然停轉。
緊接著,工作檯上的白光驟然熄滅。
「誰碰了電閘?!」
機械臂壯漢厲聲吼道,機械義肢切換充能狀態,發出沉悶的泵響。
「啪嗒。」
有什麼重物,似乎落下來了。
三根強光手電亮起,光束掃過實驗室半空。
光斑定格。
只見在粒子加速器最高處的鈦合金圓頂上,蹲踞著一個黑灰色的身影。
啞光的凱夫拉輕甲吞噬了手電筒的光線。
胸口由暗紅色線條勾勒出的龍紋,在交錯的光束下仿佛活了過來,正滴著嗜血的森冷。
戰術護目鏡下,一雙冰冷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夜……」
瘦子手裡的手電砸在地上。
「夜翼?」機械臂壯漢喃喃道。
「別怕!」來自布魯文的光頭咽了口唾沫,大吼道:「別怕!他只有一個人!我們一起上!」
:
……
十分鐘後。
地下實驗室里只剩下沉悶的電流短路聲。
廢鐵礦砂堆積如山。
幾台竊來的軍用外骨骼已經被擰成了麻花,扭曲的鋼鐵肢體交疊在一起。
滿地的冰碴和液氮白霧在腳踝處繚繞。
走狗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廢墟里,甚至連抽出武器的姿勢都沒來做完,就被剝奪了意識與骨頭。 路明非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
他面前是實驗室的主控伺服器。
一台由七八台頂級大型機拼湊而成的電子怪物。
男孩沒去尋找密碼鍵盤。他伸出右手,五指直接插進合金機箱的散熱柵格。
金屬撕裂聲中,他扯開伺服器外殼。
扯斷了糾纏的排線,將最核心的數據硬碟拽出來。
抬起左腕。
「咔噠。」
接口對接。
路明非開啟戰術護目鏡。
:
超級大腦接管了算力,開始對這些加密文件進行解構。 真相也亦是逐漸在龐大的冗餘數據中浮出水面。
【監管者】
這組織的名字。
大都會、哥譚、中心城。
在這些城市的地下世界力隱隱紮根著的科技拾荒者與寄生蟲。
他們靠著啃食韋恩、盧瑟和星辰實驗室的邊角料存活,在通過皮包公司把這些高精尖設備胡亂拼湊,賣給黑市裡的暴徒。
維克多·弗里斯變成急凍人之前,似乎也曾做過一段時間這群拾荒者最核心的技術顧問。
一切都對上了。
就是這群傢伙利用急凍人的舊圖紙,製造了慘案。
可是……
路明非的眉頭一點點皺緊。
瞳孔里沒有找出真相的喜悅,反而泛起一層冰冷的厭煩。 太乾淨了。
這些日誌全都被人為植入了數據。
每一次作案指令的下達源頭,通過無數個跳板伺服器的偽裝,最終也會全都指向了阿卡姆。
哪怕他把這份硬碟扔到法庭上,法官和陪審團也不會去追究監管者的責任。他們只會看到白紙黑字的數據確鑿地證明,急凍人就算被關在瘋人院裡,依然在利用隱秘網絡遙控外面的信徒,執行殘忍的謀殺。
:
一出精妙的栽贓。
幕後布局的人,似乎極其了解蝙蝠俠的行為模式。
他知道蝙蝠俠一定會查到這裡,一定會拿到這份硬碟。而蝙蝠俠,絕對會相信這些經過層層加密的鐵證。
路明非將手裡發燙的硬碟隨手拋在工作檯上。
「咔噠。」
硬碟翻滾了兩圈,撞在一個生鏽的螺母上停下。
昏暗潮濕的地下室里,排風扇的軸承終於不堪重負。 男孩站在滿地廢鐵之中。
他盯著前方那面掛滿冰霜的混凝土承重牆,看著牆角一隻正在啃食薯片碎屑的老鼠。
「你可以下來了。」
路明非聲音帶著早有預料般的冷漠。
「蝙蝠俠。」
話音落下,純粹的黑影從通風口墜下。
厚重披風靜謐地垂落在混凝土地面上。
蝙蝠面罩下,是一雙沒有眼白的白色護目鏡片。
正倒映著周遭扭曲成廢鐵的軍用外骨骼。
兩人隔著鐵砂堆對視。
:
「你又來了。」 聲音從變聲器後傳出,扁平而毫無溫度。
「替你省了一晚上的夜班。」男孩聳聳肩,「連咖啡錢都替你省了。不客氣。」
「.……」
「你失控了。對麼。」她開口。
路明非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卡在了嘴角。
「下午。」
「我看了衛星錄像。」
路明非閉上了嘴。用來掩飾心慌的可樂,終究洗不掉一拳轟碎外星先遣軍時,從骨髓深處溢出的暴虐。
布萊斯向前邁出半步。
「回去。」她冷酷地下達指令,「別插手急凍人的案子。」
「從這個地下室離開。」
「這是我的案子。人是我抓的。當時是你用那些狗屁不通的證據說服了我。現在證明那是假的。」 「如果我抓錯了人,我來改。」
黃金瞳在黑暗中驟然點燃。
「所以你承認了?」男孩怒極反笑,聲音裡帶著質問,「一向算無遺策、標榜絕對正確的蝙蝠俠,承認自己被這群陰溝里的老鼠耍了?承認自己把一個無辜的人送進了黑門監獄的死牢?」
「.……」
:
面對幾乎要燒穿自身的視線。
蝙蝠俠站在原地。
「他當然會犯錯。夜翼。」布萊斯的語氣很平靜,似是在陳述某種早該被公之於眾的病歷,「蝙蝠俠每天晚上都在違法。」
「蝙蝠俠在黑暗裡打碎小混混的膝蓋骨。蝙蝠俠用監聽、黑客、私闖民宅等一切非法手段獲取他想要的證據。蝙蝠俠用恐懼統治著這座城市。」
披風在冰冷的空氣里微微拂動。
「蝙蝠俠從來——」
「——就不是正義。」 她看著路明非燃燒的眼瞳。
「他只是一個用暴力維持底線的罪犯。他也是個瘋子。」
「所以,別碰急凍人的案子。別碰哥譚的泥沼。」
「這是蝙蝠俠的錯誤。沾滿泥巴的事情,就該由他這個罪犯來解決。」
「而你要去準備對付戰爭世界。那才是你的戰場。你該抬頭看著天空,而不是低頭去翻哥譚的垃圾桶。」
「.……」
「咔噠。」
抓鉤槍發射。
鋼索咬住天花板的橫樑。
:
披風捲起一陣冷風。蝙蝠俠甚至不等待路明非的回答,身形借著絞盤的拉力騰空而起,隱沒在生鏽的通風管道深處。
只剩下一地的狼藉。 站在滿是鐵礦砂的廢墟里。
白熾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他站了很久。
久到昏迷的僱傭兵傷口處的血液都已經凝固結痂。
男孩嘆了口氣。
從腰帶的戰術夾層里,掏出一台被他附加了鍊金矩陣的手機。理論上只有帶有他魔力波動的鍊金設備,才能互相通訊。
「晚上好呀。我偉大的m先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女聲。背景音里,還夾雜著唱片機播放的探戈舞曲,以及冰塊在玻璃杯里碰撞的聲響。
「急凍人的案子,進度怎麼樣了?」路明非直入主題。
目光依然停留在蝙蝠俠消失的那個通風口。
「哦~您還在關心把自己老婆凍成冰棍的可憐蟲麼?」哈莉·奎澤爾在電話那頭輕聲笑著,「明天早上九點。哥譚最高法院。」
「不是說證據被推翻,發回重審了嗎?」路明非皺眉。 「是呀。但在法庭上,直接掀翻桌子可不是最聰明的做法。」哈莉咬碎了一塊冰塊,含混不清地解構著她的遊戲規則,「恐怖的輿論壓力讓法官大老爺也扛不住了。所以我們檢察院和法院這些天開了好多個大會,最後在哈維·丹特先生發了怒的小會上,我們決定啟動大陪審團機制。」
「這可是哥譚難見的好戲。十二個陪審員,從哥譚市的選民里隨機抽取。」
「十二個普通人,會被鎖在最高法院連蒼蠅都飛不進去的密室里。他們將在這間屋子裡,決定維克多·弗里斯到底是重獲自由,還是直接坐上注射死刑的束縛椅。」
:
哈莉的笑聲越來越放肆。
「就像那部五十年代的經典老電影。《十二怒漢》。您看過嗎?」
「隨機抽取?」路明非冷冷地反問。
在哥譚這個腐爛到根子裡的地方,連下水道里的老鼠都是講幫派規矩的。隨機這兩個字,簡直是哥譚本世紀最大的笑話。
「當然啦。」哈莉拖長了語調,「不過呢,哥譚的隨機概率,總是會發生一點點的傾斜。」
「比如。明天早上將要公布的十二個陪審員里。剛好有一位,是今天上午剛剛為哥譚公立醫院捐贈了五千萬美金的慈善家。哥譚最著名的千金小姐。」
「布萊斯·韋恩女士。」
「.……」 難怪她剛才會說這是蝙蝠俠的錯誤,我來改。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明天,她將以陪審員的身份坐在那間密室里。她甚至不需要穿上蝙蝠戰衣,她要用人類的法律,去糾正蝙蝠俠犯下的錯。她要在這十二個人中,憑一己之力推翻有罪推論。
可這談何容易?
監管者那麼大個組織明晃晃地想要幹掉急凍人。在哥譚的另外十一個人可能已經被黑幫收買,可能被塞了滿嘴的支票,也可能單純地只是想早點下班回家而隨意投出絞刑票。
她要對抗整個哥譚體制內的冷漠與腐敗。
「你有辦法麼?」路明非開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隨後,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嬌笑聲順著聽筒傳了過來。
「咯咯咯咯……」
:
哈莉笑乎喘不上氣。
「當然。我的陛下。」 女人的聲音陡然轉冷,「我已經查清了另外十一個陪審員的底細。」
「您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坐在冰山俱樂部的沙發上。明天,無論韋恩小姐想在那個密室里玩什麼過家家的遊戲。我都會保證,另外十一個人,連呼吸的頻率,都必須符合您的心意。」
「您才是這間瘋人院,唯一的裁決者。」
「哈哈哈哈.……」
「……」
路明非聽著電話近乎病態的狂熱笑聲,腦仁深處突突直跳。
超級大腦頃刻間就推演出了哈莉心意的落地效果:
十一個戰戰兢兢的陪審員,看著法庭就像看著行刑場。幾輛停在法官家門口裝滿炸藥的冷藏車。或者直接在陪審團密室的桌子底下塞滿4。
「我的白騎士。你似乎有點太極端了。」
路明非揉著太陽穴,試圖把荒謬的畫面從腦子裡擠出去。
「把十一個人嚇褲子。或者在他們的咖啡杯里下毒。這有什麼用。」他毫不留情地否決了這位白騎士的計劃,「我的姐姐只要看一眼十一個人的微表情,用腳趾頭都能猜出是誰在搞鬼。」
電話那頭。 唱片機的舞曲戛然而止。
「我是說,有沒有辦法讓我進去。」
路明非沒去管對方的情緒,直接下達指令。
:
如果布萊斯執意要跳進密室的泥潭裡打滾,他做不到袖手旁觀,至少自下場遞個毛巾。
「哎。您總是這麼仁慈。真沒勁。」哈莉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透著一股濃濃的怨婦味,「我還以為您會把那十一個蠢貨切片。」
「把他們的頭排在韋恩大小姐的議事桌上,然後強勢接管韋恩集團呢。」
路明非:……
你是生怕你家陛下活太久了是麼.……
「您剛剛是說……把您塞進去?」
哈莉的話鋒一轉,運籌帷幄的從容感再次回到了她的舌尖上。
「當然是小菜一碟。」 她慢條斯理地拋出她的plan b。
「三號陪審員。一個患有路怒症的會計師。他的車牌明天早上會『碰巧』在鑽石區的十字路口,遭遇幾個不長眼的小混混。一丁點的驚嚇,加上車禍堵塞,足夠讓他焦頭爛額無法到達現場。」
「而您,我尊貴無所不能的布魯斯·m·路·韋恩少爺。剛好作為順位第一的候補陪審員,頂上這個空缺。」
女人在電話那頭咯咯地笑了起來。
「合法。合規。」
「哪怕是蝙蝠俠來都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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