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譚。
難見的晴天。
法院門口的石獅子經陽光曝曬,透出慘白的灰。
安檢門嗡嗡作響。人群嘈雜。
路明非套著深藍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打些歪斜。
法庭走廊里,哈莉·奎澤爾正靠著牆。金髮紮成幹練的低馬尾,檢察官制服規整,紅唇挑起弧度。
「確定?」
「確定什麼?」路明非問。
「用這種方式。」哈莉推了推金絲眼鏡,塗著紅色指甲油的食指向上空點了點,「你可以不費吹灰之力——」
她做了一個直接捅穿天花板的手勢。
可路明非注視前方。
法庭的橡木大門很重,表面布滿時光留下的龜裂紋。門心刻著哥譚市的市徽,底座烙著一排黃銅色的拉丁文: jtta mnb。
正義屬於所有人。
「昨晚有人跟我說了句話。」路明非開口。
「哦?」
「她說,蝙蝠俠是罪犯。」
:
哈莉饒有興致地挑起眉毛。
「他會幹盡所有不合法的髒活。」路明非盯著黃銅字母,「然後,他選擇把自己交還給人類的規則去審判。」
「聽起來是個心力交瘁的瘋子。」哈莉評價。
「是啊。」路明非扯了扯勒著脖子的領帶,「很累。」
他伸出手。推門。
法庭內部。 光線黯淡,橡木穹頂高聳。陪審團席位圈在半人高的護欄內。
十二把硬木椅子分列兩排。
路明非徑直走過去。
停在第七把椅子前。落座。
哈莉走到遠處的檢察官席,翻開厚重的卷宗。她隔著十幾米的法庭看他,嘴角裂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路明非沒理會自家瘋女人的視線。
花花公子布魯斯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深藍西裝里,白襯衫最頂端的扣子扣歪了,勒著截冷硬的鎖骨。
他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兩把空蕩蕩的木椅。
十二號陪審員席位。
一身淺灰色女士西裝。長發挽起,沒有任何多餘的首飾,只有掌心間握著一支最普通的廉價鋼筆。
灰藍色的眼眸正安靜地等在那裡。
: 冰冷,銳利。
兩人隔著座位,無聲對視。
……
傳喚。
身份核實。
鑑於哥譚市超級罪犯極具破壞力的逮捕過程,法庭拋出了一個新增環節。
他們需要向陪審員確認對哥譚義警。蝙蝠俠的過往認知。法官必須確保這十二個大腦足夠清醒,不會被對義警的恐懼、仇恨或是狂熱崇拜支配。
二號位是個大腹便便的肉鋪老闆。
他摳著指甲縫裡的油污:「她是個瘋子。上個月打碎了我侄子的三根肋骨,就因為他偷了輛破福特。」
五號位是個禿頂的銀行職員,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p全是一群廢物。蝙蝠俠是個必要的英雄。」
法官面無表情地聽著。
視線越過護欄,停在十二號硬木椅子上。 「韋恩女士。」
老法官翻過一頁卷宗,「請問您對蝙蝠俠有何看法?」
女人坐在陰影里。短髮束成幹練的低馬尾。
「蝙蝠俠是哥譚的一部分。」
「就像屋檐上的滴水獸。從高處俯視所有人。」她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它們不是裝飾。它們是排水系統的一部分。韋恩家族的建築師把功能性的排水口,雕刻成了惡魔的形狀。」
:
「為什麼?因為在舊時代的信仰里,人們相信恐懼可以驅趕惡靈。」
她灰藍色的眼眸直視法官。
「蝙蝠俠也是一樣。她是這座城市的滴水獸。她蹲在屋頂上,用恐懼把髒水排走。大多數時候,她做好。」
「這座城市需要她。」
法官點了點頭,目光移向第七把椅子。
「韋恩……呃,另一位韋恩先生。」老法官嘴角擠出笑意,「很高興您能在這個極其『湊巧』的時刻,填補斯坦利先生突發車禍留下的空位。」 「請問您的看法是?」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
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他轉過頭,視線越過空蕩蕩的座椅,落在布萊斯身上。
「滴水獸終究只是石頭。」男孩開口,語調散漫,「它不會思考。它不懂分從它嘴裡流過去的,到底是雨水,還是眼淚。」
法庭內安靜了兩秒。
「請問您了解過龍麼?法官先生。」路明非話鋒一轉。
老法官打量著這個黑髮黑瞳的亞裔青年。
「我面前坐著的,不就是麼?」
路明非忍俊不禁。
肩膀輕輕顫了兩下。
:
「蝙蝠俠很像龍。」他收住笑,「非常強大。非常孤獨。大部分時候在做正確的事。」 「但龍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沒人敢告訴它,什麼時候它做錯了。」
「.……」
法庭書記員低下頭,筆尖在紙頁上划過。
沙。沙。沙。
十二個名字。登記在冊。
……
法槌重敲。再度開庭。
光柱打在幕布上。
三張死者的臉。
三名女性。金髮。年齡相仿。
幻燈片切換。 法醫提交的官方死亡鑑定書:腦部血栓。
辯護律師是個梳著大背頭、噴著刺鼻古龍水的男人。他在證人席前踱步。
「啪——!」
猛地抽出另一份厚重的文件,拍在戈登局長面前的木擋板上。
:
「但這不是全部的真相。對吧,局長先生?」
戈登沒有去碰那份文件。
常年不換的棕色風衣皺巴巴的,裹著他疲憊的軀殼。
「這是另一份屍檢報告。」
律師轉身,面向陪審團,「微觀級低溫損傷痕跡。」
「受害者的年齡,剛好與維克多·弗里斯的妻子,諾拉·弗里斯被冰凍時的年齡完全吻合!」律師猛地拔高音量,「檢方與警方以此作為核心作案動機,指控我的當事人連環殺人!」
「但是——」 鬣狗露出了獠牙。
「局長先生。這份屍檢報告,出自哪個實驗室?哪位法醫的簽字?」
「為什麼我們新的屍檢報告上!依舊顯示是腦部血栓死亡?!」
戈登沉默。
「說話!局長先生!」辯護律師步步緊逼,「請再說一次,是誰提交了這份證據?!」
「……蝙蝠俠。」
戈登喉結滾動,吐出這個名字。
坐在第七把椅子上的路明非挑了挑眉。
哈莉作為操盤手還是不錯的,至少這群西裝革履的律師很有用。
「那麼,我依舊重複奎茜女士的最後一個問題。」律師湊近戈登,「哥譚警局,是否向蝙蝠俠下達了官方的屍檢授權許可?」
:
穹頂的吊燈灑下慘白的光。 戈登閉上眼。
「沒有。」
「非法取證!」律師高舉雙臂,向法官咆哮,「毒樹之果!這份核心證據在程序上是不合法的!它必須被徹底排除在法庭之外!」
全庭譁然。
唯獨坐在十二號椅子的女人一動不動。
她看著證人席上為了蝙蝠俠而頂受千夫所指的老警察。
神色冷漠。
好似一塊冰冷、沒有痛覺的石頭滴水獸。
……
休庭。
午餐休息時間。
十二名陪審員散開。 顯然沒人願意在這個壓抑的地方多待一秒。
法庭走廊。
路明非靠在走廊的石柱上。手裡捏著塊從自動販賣機里滾出來的金槍魚三明治。
麵包乾癟。生菜葉子發黃。沙拉醬都帶著一股廉價味。
:
阿福,我好想你。
韋恩莊園,我好想你。
我的大,我的黑卡,我的邁巴赫,你們都在哪呢……
「嗷嗚。」
路明非又咬了一口。面無表情地咀嚼著。
腦子裡不斷閃爍,打算來點憶甜思甜。比如什麼堪薩斯農場裡瑪莎烤的蘋果派,或者翡翠山莊裡巴莉偷偷用神速力去買回來的熱牛角包。
反正隨便什麼都好。 這見鬼的哥譚法院,連個自動販賣機里的三明治都像是發霉的牛皮紙。
咽下最後一口麵糊,正想著晚上和夏彌該去哪裡吃大餐犒勞自己的路明非推開法庭休息區。
超級大腦停止幻想。
路明非站在原地。
休息區很大。空曠。
一杯印著廉價咖啡豆圖案的紙杯咖啡,孤零零地立在窗台上。就像是作為一個「午休必須有飲品」的符號擺在那裡,一口沒動。
長椅上的女人雙腿併攏,低著頭,讀著《哥譚日報》。
「……大小姐。真巧。」路明非聳聳肩。
一句毫無營養、爛到極點的搭訕。
:
配上他手裡那半塊慘不忍睹的三明治。 完全看不出來二人的身份在明面上是姐弟。
「嗯。」
布萊斯合上報紙。
修長的手指壓住報紙摺痕。用力一抹。摺痕銳利。
她站起身。西裝褲管勾勒出筆直的長腿。冷掉的咖啡依然留在窗台上,被她徹底遺棄。
「你不該來。」她看著他。
灰藍色的眸子裡沒什麼憤怒,依舊是層凍結的冰川。
路明非將手裡的三明治包裝紙揉成一團,讓塑料紙發出刺耳的脆響。
「你也不該來。」他迎上她的視線。
「.……」
女人沒吭聲,只是收回目光。高跟鞋踩在打著蠟的實木地板上,就這麼擦過路明非的肩膀,走向休息區盡頭的盥洗室。
「咔噠!」 鎖上大門。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腕一揚,將紙團丟進垃圾桶里,又隨手將窗台上的咖啡招入手中,微抿一口。
「咕嘟咕嘟~」
:
將咖啡一飲而空,男孩舔了舔嘴角,意猶未盡地打了個飽嗝。
「這不挺好喝的?真是敗家娘們。」
……
女盥洗室。
頭頂的日光燈管老化,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水龍頭沒擰緊。
一滴水落在不鏽鋼水槽里。映著一張完美無瑕的臉。
淺灰色西裝,一絲不苟的低馬尾。 灰藍色的眼睛裡蓄著一潭死水,最完美的財閥千金,哥譚上流社會掛在嘴邊的完美。
可牆上的鏡子,碎成了蛛網。
裂紋以中心為原點,向四面八方遊走。
布萊斯·韋恩站在洗手台前。
猩紅的血珠順著指節滲出,一滴一滴,砸在冷白色的瓷磚上。
玻璃碎屑散落一地,反射著光。
她比在場該死的律師、出汗的局長,甚至敲錘子的法官,都更加明白這場審判的真實意義。
陪審團密室里,與維克多·弗里斯一起受審的,根本不是急凍人。
是這場案件的第一執法者。
:
是蝙蝠俠。
是面具之下,在無數個雨夜裡踩斷別人骨頭、用恐懼統治犯罪巷的自己。 一陣毫無來由、夾雜著莫大羞辱與暴戾的憤怒,撞破了她的喉嚨。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抱怨那群腐朽的官僚,還是在憎惡永遠只能躲在黑暗裡犯法的自己。
她全然是為了宣洩……
哪怕只是為了讓這具軀殼感受一點物理上的疼痛。
「砰——!」
巨響。
可這次碎的卻不是下一面玻璃。
實木打造的盥洗室大門,連帶著生鏽的黃銅合頁,被一股野蠻的暴力,硬生生從牆體裡扯爛。
木刺橫飛。
煙塵彌散間,路明非隨手將重達幾十公斤的木門丟在走廊的地毯上。
他踩著滿地的玻璃渣走進來,眼神越過洗手台,落在女人的背影上。
灰色西裝極度貼身。路明非心想這女人的肩膀也挺窄的,其實脫了塞滿防彈纖維的蝙蝠戰甲,卸下掛滿致命武器的戰術腰帶,她也就是個骨架纖細的普通女人。
她就是一個凡人,是凡人就會.…… 男孩視線向下飄,落在女人垂在身側、正往下滴血的右拳上。
金色的暗芒在黑瞳深處閃爍了一下,隨之熄滅。
「……你也會失控麼?」他問。
空曠的盥洗室里,這句問話帶著細微的回聲。
:
沒什麼嘲諷和的味道。
就像是一個同樣知道把拳頭砸進鏡子裡、任由玻璃碎片扎進肉里到底是什麼感覺的人,在路過時偏了偏頭,對著另一個人低聲說——哦。你也是啊。
「.……」
灰藍色的眼睛盯著面前蛛網般的碎鏡。
在幾十、上百片不規則的碎玻璃里,女人看到了男孩的倒影。
那個倒影也是支離破碎的。被鋒利的裂痕切割成無數塊,拼湊出一個看似西裝革履,實則滿身疲態的怪物。
「我是布萊斯·韋恩。」她冷硬地擲出這句話。 「嗯。」
路明非應了一聲。走到她身旁。
兩人並肩站在碎裂的鏡子前。一個黑髮黑瞳的花花公子,一個灰發藍眸的哥譚千金。兩個偽裝成凡人的瘋子。
路明非伸手摸進西裝內袋,掏出一塊純白的亞麻手帕,遞了過去。
阿福說過,作為紳士。身上最好隨身帶著手帕,以備不時之需。路明非其實是嗤之以鼻的,因為他覺己這輩子可能都用不上。但世事難料,現在就用上了,而且對象就是老管家的大小姐.……
雖然這傢伙看也不看一眼,依然攥著右拳。
路明非沒勉強。
他收回手,把方方正正的手帕平放在洗手檯面上。
「你不該進來。這是女盥洗室。」
女人看著鏡子裡的碎片。
:
「我不記曾經教過你,可以用你的超級大腦去窺探女盥洗室的動靜。並且用你的超級力量,拆掉公共設施的門闖進來。」 聲音冰冷,帶著熟悉的教訓口吻。
路明非雙手插進褲兜,偏過頭看著她。
「你也不該砸鏡子。」他語氣平淡地頂了回去,「這是法院的公共財產。」
「我也不記誰教過我,哥譚的第一義警在面臨情緒失控的時候,唯一的發泄渠道就是破壞政府的衛生間裝潢。」
「還有。哥譚到處都是鉛,公共廁所也一樣。我看不到。」
「.……」
「你很享受?」布萊斯問,「你想審判蝙蝠俠?」
路明非靜靜地看著她。
「……我從沒那麼想過。」男孩嘆氣。
「我只是覺蝙蝠俠也應該能被允許是錯的。」
「我看著他們在法庭上把蝙蝠俠的工作一條一條拆開,把蝙蝠俠的底線踩在腳下,指著蝙蝠俠的鼻子說他是個非法的怪物。」
「這感覺,跟看著我自己被拆開。是一模一樣的。」 布萊斯終於轉過頭。
她直面著這個不知何時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男孩,灰藍色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的眼底透著直插心臟的銳利。
一個在黑暗裡獨自站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另一個人看到了她背後的影子。
:
「你覺很理解蝙蝠俠?」
她始終沒有自稱我。她始終在拉開距離。
「一個孩童。跑來審判他的父母說——『我允許你犯錯』?」
「誰允許你這麼做的?」
「我。路明非。」男孩隨口道,「如果不夠的話,還有夜翼。還有另一個蝙蝠俠。還有迪克·格雷森。」
「我問,你憑什麼審判蝙……」
「別裝了,大小姐。」
「你以為你是怎麼坐進陪審團的?你捐了千萬美金,買通了司法系統的暗箱操作。」 「我也一樣,我走了檢察院的後門。」
「我們都在用最不合法的方式,坐進那間代表著絕對合法的屋子裡。我們都已因使用特權而跌下神壇。承認吧,現在的你,和我一樣,都是暴君。」
路明非毫無徵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女人垂在身側流血的右拳。
女人試圖掙扎。
但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面對上人間之神哪怕收斂了九成九的怪力,也是徒勞無功。
男孩嘆了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牽上女人的手,可入手沒絲毫屬於財閥千金的滑嫩與溫軟。
冷冰塊。幾道玻璃劃痕橫在指背上,皮肉翻卷。
一隻手拿起水槽邊的那塊純白亞麻手帕。路明非低垂著眉眼。一圈,一圈地講手帕纏上女人流血的拳頭。
:
「走吧。」
他打了個蝴蝶結,又打了個響指。 無形的鍊金矩陣迫發,將破損的大門修復,
「下午還要開庭。接下來是急凍人的供述。他會說那天晚上的事,嗯。大概是蝙蝠俠怎麼打他的。每一拳。每一腳。」
「不過我想這些細節也不需要在你面前重複了。對了,聽著的時候。別再砸鏡子了。」
修復好的大門在身前輕輕搖曳。
男孩重新把雙手揣進西裝褲兜,轉身朝外走。
「我記棟樓只有三個盥洗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