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把椅子。
一位化著淡妝的職業女性翻開筆記本。
「三條基本線索,鎖死了急凍人的罪狀。」她語調清脆,擲地有聲。
「第一。三名遇害者腦部出現微觀級低溫損傷。警方屍檢漏掉了它,蝙蝠俠找了出來。」
「第二。警方循著線索展開追捕。抓到維克多·弗里斯時,他穿著低溫戰甲,持有武器。此舉嚴重違反假釋條例,隨後的暴力逮捕順理成章。」
「第三。也是無可辯駁的一點。弗里斯認了罪。他親口供述,為復活妻子,拿那三個女孩做了活體實驗。」
女人合上筆記本,視線掃過長桌。
「這就是我看到的真相。鐵證如山。也許有反對意見,但我看不出它能有多大力度。還有誰要補充?這理應是一場討論。」
附和聲立刻四起。
這間屋子裡的十二個人,除了首尾兩把椅子上坐著的頂級財閥,其餘人全微薄的薪水度日。
時間就是美金。
三個女孩死了,兇手是個冷血變態,那就趕緊送他去坐電椅,大家都能早點回家喝口熱湯。 第七把椅子上的異議,在他們眼裡只是一場惡劣的玩笑。一個花花公子吃飽了撐的,拿底層人的時間尋開心。
三號推銷員耐性耗盡。
他調轉視線,看向長桌盡頭的十二號位。
「韋恩女士。」他指著路明非,語氣里藏著隱忍的火氣,「管管你弟弟。讓他停下這場鬧劇。」
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一絲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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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萊斯抬起眼皮。
「韋恩家的人,骨子裡透著倔。」女人語調冷硬,「讓他繼續。」
「.……」
推銷員碰了個硬釘子,只矛頭轉迴路明非。
「這就是事實,韋恩先生。」他用力敲打著桌面,「這樣足夠了嗎?」
「那我們就繞開這些事實,去翻翻事件的底牌。」男孩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花上一個小時。如果我們的結論不變,我改票。合理麼?」 眾人氣急,正想要發作。
「我叫布魯斯·m·路·韋恩。」他補充。
眾人沉默。
只有八號老頭翻了個白眼。
「廢話,臭小子。這是哥譚,連下水道的老鼠都認識你們一家。不過,我聽八卦報紙上說,你不是挺迷戀蝙蝠俠的麼?」
長桌上發出一陣鬨笑。
路明非聳聳肩。
他站起身。
實木椅子向後滑動,發出一聲嘶鳴。
笑聲被一刀斬斷。
路明非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漆黑的眸子掃過全場。
: 「戈登局長養著哥譚最頂級的法醫團隊。」男孩吐字清晰。
「第一次屍檢,這群頂級專家對著三具屍體研究了四十八小時。的結論是:血栓。自然死亡。毫無異常。」
路明非豎起一根手指。
「然後,蝙蝠俠來了。蝙蝠俠只看了一眼,就找出了溫度異常。」
暗金色的光在他眼底幽幽流轉。他看著面前的十一個人。
「問題是,為什麼?」
「為什麼戈登的人,遺漏了?」
推銷員扯了扯領帶,脫口而出。
「因為蝙蝠俠更優秀。蝙蝠俠比他們更專業。」
路明非點頭。
「這是一種解釋。也是最舒服的解釋。」男孩嘴角勾起一絲嘲弄,「蝙蝠俠比所有人都強,所以蝙蝠俠能看到所有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但還有另一種解釋。」
「如果溫度異常在戈登的法醫檢查時,根本不存在呢?」
路明非的聲音壓低,如同蠱惑人心的魔鬼,「如果有人在警方屍檢之後、蝙蝠俠到達之前,人為製造了低溫痕跡呢?」
「誰?什麼人——」禿頂銀行職員脫口而出。
:
「不重要!」
「砰!」
路明非一掌拍在桌上。
實木長桌發出一聲悶響。桌上的紙杯咖啡猛地一震,褐色的液體濺出幾滴。
「重要的是,這種可能性存在。如果存在同樣合理的其他解釋,我們就不能僅憑一種假設,就判一個人死刑。」
他收回手,身體前傾。
「你們,我們,我們在僅憑假象,判斷一個人的生死。我只是請各位想一想:最簡單的解釋是什麼?是戈登高薪聘請的法醫全是廢物。還是蝙蝠俠看到的東西,根本是別人想讓蝙蝠俠看到的?」 他一字一頓:
「我們必須遵循真正的事實,刨開蝙蝠俠超越權限所帶來的傲慢,放棄對蝙蝠俠絕對正確的迷信!」
男孩沒有看對角線盡頭。
但他的每一個字,都射向十二號椅子。
因為某個女人比這間屋子裡的任何人都清楚。蝙蝠俠就是比法醫更優秀的人。
路明非直起身,語氣緩和下來。
打個巴掌給個甜棗,這套他熟。
「戈登的驗屍官很專業。他們有所遺漏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那冷凍痕跡在當時根本不存在。」
「如果這條線索在最開始就立不住,就說明弗里斯不是兇手。蝙蝠俠,抓錯了人。」
一陣騷動在長桌上蔓延。幾個陪審員面面相覷,眼底閃過動搖。
:
路明非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大家注意。急凍人違反了假釋條例。他穿上了戰服,組裝了冷凍槍。這是事實。」
他環視四周。
「但為什麼?」
「弗里斯的供述里提過。一個犯罪界的朋友提前警告他——蝙蝠俠要來找他了。」路明非敲了敲手裡的原子筆,「這份說辭,在毒藤男的證詞中同樣有記錄。」
「就算蝙蝠俠真的找上他,他也可以解釋啊。他可以為自己的無辜辯護。」女職員忍不住插嘴。
路明非笑了。
「你見過有人能跟蝙蝠俠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討論問題嗎?」他盯著女職員的眼睛,「你有跟蝙蝠俠討論過嗎?」
女職員瑟縮了一下。
「那又有什麼關係?」她結巴道,「我又不是罪犯,我也不認識蝙蝠俠。」
「是啊。」
路明非嘆了口氣。
「不論弗里斯是否清白。可我們都知道,他曾經是個罪犯。而且,他認識蝙蝠俠。」 路明非停頓了幾秒。
讓沉默在這個冰冷的房間裡發酵。
「各位。」他緩緩開口,「你們之中,有人被蝙蝠俠找過嗎?」
一片死寂。沒人舉手。
:
「沒有。」
路明非搖搖頭,「因為蝙蝠俠不找守法公民。蝙蝠俠找的,是過去犯過錯的人。而蝙蝠俠找他們的方式,不是敲門,不是打電話,不是發律師函——」
「超級罪犯們與蝙蝠俠每一次相遇的結局都驚人的一致。被打到骨折,然後送進醫院。」
路明非猛地做了個動作。
他指著天花板,腿部肌肉繃緊,做了一個凌厲的下劈動作,帶起一陣短促的風聲。
這並不是演出來的滑稽劇,而是帶著真實殺意的戰術復刻。但放在這間西裝革履的會議室里,這突兀的動作顯謬極了。有幾個人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可笑聲沒持續多久,他們就發現做出這個滑稽動作的花花公子,臉上沒有任何笑意。 那雙黑瞳冷萬年不化的堅冰。
「如弗里斯先生一樣。他知道蝙蝠俠又在懷疑他了。他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路明非收回腿,重新站定。「我們還能指望他怎麼辦?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著?泡杯咖啡,跟破窗而入的蝙蝠俠促膝長談?」
他雙手撐桌。
「各位口口聲聲說,蝙蝠俠是正義的。」
「那麼。各位覺如果蝙蝠俠真的是『正義』。如果蝙蝠俠真的只是去調查、去詢問。弗里斯為什麼會害怕?」
路明非的聲音在密室里迴蕩。
「一個無辜的人,面對『正義』,應該感到安全才對。不是嗎?」
「可他沒有。他害怕上了那套重達百斤的低溫戰服。害怕起了冷凍大炮。」
路明非盯著對角線的陰影。
「我想,只有兩種可能?」
:
「第一,他就是個十惡不赦的殺人狂,他穿上戰甲準備去殺第四個人。第二,他在害怕。他就像一個知道暴徒要來踹門的普通人一樣,在找東西防身。」 五號位的一位女性陪審員沉默了片刻。她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
「鑑於他所謂的『朋友』給了他警告,他提前了蝙蝠俠的造訪……」
她遲疑著開口。
「是的。」
路明非點頭,食指輕輕叩擊桌面,「我們都知道,因為死者的死因,無論弗里斯是否風聲,蝙蝠俠都一定會去找他。這沒。」
「如果他是在撒謊,那未免也太巧了。」
男孩看著眾人的眼睛,
「他為什麼剛好在那個節骨眼上,換上了那套極其笨重、平時絕對不會穿的低溫制服?或者,我們假設他連這也撒了謊,他就是個瘋子,他可能每天二十四小時都穿著那套戰鬥服在家裡看電視。」
他攤開雙手,一副悉聽尊便的姿態。
「不過,說實話與撒謊的概率,是一樣的。」
「如果概率相同,兩者皆有可能為真。那麼在法理上,我們就不能如此輕率地拍板,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長桌上,劍拔弩張的氣氛逐漸沉澱下來。 幾個原本最暴躁的陪審員,也開始搓著下巴,或者轉動著手裡的原子筆。
「韋恩先生。」
坐在九號位的一個中年男人突然抬起了頭。
這個男人似乎叫泰,穿著件洗白的灰色夾克,雙手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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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是個常年在碼頭或者工廠幹活的藍領。
路明非看向他。
「我兒子參與過一場鬥毆。他是好孩子,但對方不是。」泰盯著桌面上的咖啡漬,「他知道街頭的渣滓會來找他麻煩,所以,他帶了一把合法的槍。」
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事後我很生氣。我把他揍了一頓,把槍沒收了。我讓他去找警察,讓他相信哥譚警局。」
泰嘆了口氣。
「各位,你們知道警察怎麼說的嗎?」 「警察說——『這是哥譚,請讓你兒子帶上槍』。」
「噗——」
對面的推銷員沒忍住,第一個笑出了聲。緊接著,七八個人都發出了無奈的低低笑聲。
獨屬於哥譚市的黑色幽默。
在這個連蝙蝠車的輪胎都會被偷的城市裡,指望警察不如指望手裡哪怕卡了殼的老式左輪。
但路明非沒有笑。
泰也沒有笑。
兩個人的視線在長桌上方交匯。
笑聲在這詭異的沉默中,顯癟而尷尬,很快便如退潮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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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點了點頭。
泰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需要說下去了。
在座的所有哥譚市民,哪怕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教導主任,都明白了這個故事的含義。
如果連對付街頭混混都需要帶上合法的槍枝。
那麼,面對一個能在黑夜裡像怪物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你身後、能徒手打斷你三根肋骨、並且永遠不會受法律制裁的暗夜騎士……
一個深愛妻子的男人,穿上一套防彈抗揍的低溫裝甲,架起一門製冷大炮躲在巷子裡發抖。
這簡直太合理了。
是哥譚市民能做出最符合常識的選擇了。
「咚。」
很輕的一聲響。
對角線的盡頭,傳來了一個清冷的聲音。
整個審議過程長達四十分鐘,一直坐在陰影里的十二號陪審員,第一次開了口。
「你的假設存在一個致命的邏輯缺陷。我的弟弟。」布萊斯·韋恩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透過昏暗的光線,「你提出的,只是一種『可能性』。有人在警方做完屍檢之後、蝙蝠俠到達之前,人為偽造了死者腦幹的溫度證據。」 女人冷冷地開口:
「可你忽略了一個前提條件。」
「偽造腦幹低溫。需要的不是把冰箱溫度調到最低這麼簡單。」
:
「需要的是納米級的冷凍設備。需要對人體神經系統深度的理解。需要在不破壞頭骨和表皮細胞的情況下,凍結腦幹的特定血管。」
「在整個哥譚,在整個東海岸,擁有這種技術能力的人,」
「一隻手數來。」
她停頓了一下。
「而維克多·弗里斯,恰好是其中最頂尖的一個。」
「.……」
眾人沉默。
一刀封喉。 路明非的第三方栽贓論,被布萊斯用絕對的技術門檻硬生生堵死了。
你不是說有人偽造了證據嗎?
好。那我們就來看看誰有能力偽造。把全美頂尖的低溫物理學專家列張表,數來數去,嫌疑人名單上最顯眼的那個名字,兜兜轉轉,依然是急凍人。
三號推銷員長出了一口氣,像是贏了一場艱難的賭局。
路明非沒有反駁。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支已經報廢的中性筆,把它丟在桌面上。
「我的姐姐說。」男孩抬起頭,嘴角重新掛起一絲漫不經心的弧度,「技術門檻,確實極大程度地縮小了嫌疑範圍。」
他看著布萊斯。
「但一隻手數來,不等於只有一個人。」路明非輕笑著,「如果我們僅僅因為他有這個能力,就認定他有作案的動機。這種跳躍推理未免太草率了。」
:
「哥譚大學低溫物理實驗室的終身教授也有這個能力。韋恩科技冷凍武器部門的首席工程師也有這個能力。」
「甚至——」 他盯著女人灰藍色的眼睛。
「蝙蝠俠。也有這個能力。」
轟——!
仿佛有一顆炸彈在密室中央引爆。
全場鴉雀無聲。
十個哥譚市民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這個坐在第七把椅子上的瘋子。
如果說剛才質疑蝙蝠俠是不是正義,只是在道面上的冒犯。
那麼這句話,就是在赤裸裸地指控蝙蝠俠偽造證據、栽贓陷害!
這是對蝙蝠俠的褻瀆。
「韋恩先生!」組長教導主任猛地站起來,臉漲紅,「你這簡直是瘋言瘋語!蝙蝠俠怎麼可能……」
路明非沒轉頭看他。
他依然盯著布萊斯。 如果有能力就等於有嫌疑!
那這張網撒大了,大到連蝙蝠俠自己那身裝滿了高科技裝備的戰衣,都能把自己給兜進去。
可這個女人,一向如此。
只有有能力的人,就會被她懷疑。
:
如果用能力來定罪,那第一個該上電椅的永遠都是蝙蝠俠,第二個或許才能淪到超人。
對角線盡頭。
布萊斯眼瞼微微收窄。
「你在偷換概念。」她冷冷地指出。
「不。我在擴展概念。」路明非平靜道,「你把嫌疑鎖定在『已知有能力的人』這個狹小圈子裡。但如果,存在我們不知道的第三方呢?」
「一個同樣擁有尖端冷凍技術。但恰好,蝙蝠俠的調查網絡並沒有覆蓋到的……地下組織呢?」
路明非的身體微微前傾,眸子裡閃過一絲譏誚。 「說不定,這位無所不能的蝙蝠俠,昨天晚上,就剛好在某個廢棄的地下室里,發現了那個組織呢?」
此言一出。
幾個陪審員聽頭霧水,但在十二號椅子上的女人,包裹著手帕的右拳卻在瞬間繃緊。
「蝙蝠俠很優秀。」
路明非靠回椅背,語調變漫,「但蝙蝠俠的調查範圍,不是無限的。蝙蝠俠的時間,也不是無限的。」
「那晚的雨太大了。霧太濃了。蝙蝠俠的心情又太糟糕了。」
「也許蝙蝠俠確實找到了最顯眼的答案。」
男孩閉上眼。
「但最顯眼的答案,不一定是正確的答案。」
布萊斯沉默了。
:
她知道路明非在說什麼。 蝙蝠俠那晚的調查確實是倉促的。
她確實沒有排查所有可能的嫌疑人。
她確實在即將失去家人的憤怒與恐懼中,直奔了最明顯、最容易成為靶子的目標。
而在昨晚,當她站在那個滿是鐵礦砂和機械殘骸的地下室里,看著被路明非砸爛的主控伺服器時.……
女人閉上眼。
她再度選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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