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一個人......」
許安遠愣了一下,隨後猶豫了一下,問道: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也許,是幸運吧。」
伊索看向窗外,祂的目光忽然變得空靈而茫然。
「我的世界中,有一些很厲害的人,他們很早就預知了一場末日的到來,於是他們拼命發展文明,為了生存,他們不放過任何一條可行的道路,無論是科技、生物學、神學甚至玄學.......」
「但無論他們怎麼做,各個領域取得怎樣的進步,那場末日都從未停止過降臨的腳步,一開始人們還企盼著『奇蹟』的發生,可直到末日來臨前的一個月,【人類】這一族群卻率先開始了崩壞。」
「而面對人們的不滿,在嘗試勸說無果後,當時的人類聯盟選擇了武力鎮壓,試圖強行控制群眾,將人們再次擰成一股繩,但他們卻低估了人類的瘋狂。」
「於是戰爭爆發了。」
「僅用了十四天,人類聯盟就土崩瓦解,社會退化到諸侯割據的時代,那些人類聯盟時期被用作求生的科技在短短十幾天的時間內被全部用作了互相屠戮的工具。」
「而我,就是其中的實驗品之一。」
伊索的眼神黯淡了下來,那對祂來說毋庸置疑是一段相當殘忍的經歷,許安遠明顯的發現祂的身體在不受控制的發抖。
那一刻四周的溫度好像忽然降了下來。
天花板上的水漬不再擴散,聚集滴落的水珠因低溫而凝成冰晶,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線。
肉眼可見的藍色冰霧在房間中迅速瀰漫,就連窗邊那唯一的桌子上都已經結上了一層薄薄的藍霜。
那是造物主情緒的具現,沉痛的悲哀不經意間時空的溢散,卻足以對祂所處於的世界造成巨大的影響和波動。
「伊索,冷靜些!」
許安遠不得不停止梳理伊索頭髮,接著猛地從地上蹦起,險而又險的躲過一片蔓延過來的藍色冰霧——他的身體險些被那些迅速結起的藍色冰霜凍死在地板上。
而在許安遠的大喝之下,伊索及時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慌忙揮手散去那致命的冰霧,接著再次對著許安遠拼命抱歉。
許安遠一臉無奈,但卻也沒說什麼,伸手從虛空中拿出燃燒巨斧,用巨斧的餘溫將室內結成的冰霜化去,這才繼續上前將伊索尚未扎完的頭髮完工,隨後緊走兩步跑到伊索的正面,一看,頓時一愣。
被整理完頭髮的伊索簡直換了個樣子。
不知是造物主天生對污漬隔絕還是什麼原因,伊索頭髮上的油污看起來多的嚇人,但實際上全部都只是浮於表面,許安遠輕輕一吹那些髒東西就全部飄走了,只留下順滑的長髮,每一縷髮絲自發梢自發尾都是驚人的灰白漸變,像是畫布光影變化的基色。
許安遠只是微微整理,便讓伊索整個人看起來都明亮清爽了許多,或者說——伊索本來就頗有氣質,此刻再配上其精緻的面容,讓其好像出塵的神女。
不過人家本來也是神女就是了。
於是許安遠朝著伊索挑了挑眉,毫不吝嗇的誇讚道:
「這不挺好看的嘛。」
伊索還在為剛才的情緒失控而沮喪,可一聽許安遠的發言,祂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一瞬間祂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的看左看右,好像受驚的小鳥。
事發太過突然,許安遠剛才的發言甚至讓祂產生了自我懷疑。
好看......他是在說我嗎?
或許......是在說我後面路過的某個女生,或許某隻飛過的鳥,或許......某一片飄過的灰塵?
伊索顫動著眸子,祂看著許安遠的眸子,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玩笑的意味,但無論看多少次,那眼中似乎只有閃爍而純粹的真摯。
可下一刻,伊索卻又不敢再去看許安遠了。
因為祂發現,自己在看許安遠的同時,許安遠也在一直看著自己。
那純粹而真摯的目光像太陽一樣,熾熱的融化了冬天的白雪,又帶著一種毫不吝嗇的欣賞,像是發現了獨屬於自己的蒙娜麗莎。
而面對這種目光,伊索幾次都下意識的想要偏過頭去,但最終卻又都忍住了,只是小臉微紅的移開目光,不敢與許安遠對視。
而許安遠則有些好奇的打量著伊索,因為他發現伊索的眸子似乎從哪個角度看顏色都不一樣,時而是熾烈的紅,時而是空洞的白,時而又柔得像水,時而又冷的像冰。
這也是繪海造物主的特點之一嗎?
許安遠沒有再去思考,而是重新坐回了伊索的對面。
而這時的伊索似乎也因為短暫的插曲而緩過來了許多,祂看著許安遠,想了想,又繼續講道:
「實驗室埋在地下,裡面有很多跟我同齡的孩子,最小的......甚至只有七八歲。
和我這種寄養在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樣,他們的父母很愛他們,甚至聯合在一起進行了很大規模的抗議......但是最終也失敗了。大軍閥殺了很多人,逼迫他們交出自己的孩子,我曾經見過那些父母痛哭流涕的樣子,但在戰爭的背景下,他們別無選擇。」
「而我,在這些孩子們中間無疑也是最差的,我身邊的孩子換了一批又一批,而我卻只能蜷縮在實驗室最後面的鐵盒子裡,整天被那些軍人鞭打,挨餓。」
「說起來也奇妙,作為寄養在親戚家的孩子,我從小就生活在黑黑的小房間裡,像一個小小的盒子,當時被親戚送去做實驗,我坐在卡車的運斗里,期待著想要換一個稍微大一點,稍微亮一點的房間,就算讓我的身體做更多的實驗也可以.......
可沒想到到頭來——還是進了小盒子裡。」
說到這,伊索忽然看著許安遠,歪了歪頭,輕輕的笑了笑:
「這樣,算不算是另一種奇妙的閉環呢。」
許安遠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被這個並不好笑的笑話逗笑。
而伊索也再次將目光移開,繼續講述道:
「在鐵盒子裡,最長的一次,我足足餓了八天。」
「那時我看見了陽光,看見了好大一片花海,我還看見了爸爸媽媽.......那時我以為我終於要死了,可就在第九天到來的同時,末日降臨了。」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來。」
說著伊索看向許安遠,輕輕的說道:
「很諷刺,對吧,明明是最差的那一個,卻活到了最後。」
許安遠搖頭:
「我不認為單憑實驗資質差這種混帳的評判方式就可以評判一個人的一生,而且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可對我來說,這並不是運氣。」
伊索搖頭道:
「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過這樣的生活,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去接受實驗。」
「甚至......就連是否活著,也沒有人問過我意願。」
伊索忽然回過頭看著許安遠,濃郁的悲傷再次從他的眸中溢出。
「也許,我知道我為什麼最後沒有在末日中死去。」
「可能是那方世界需要一個奇蹟,一個能延續世界,躲避末日的【奇蹟】。」
「於是,它選擇了我,讓我成為了造物主。」
「可是,我知道的哦。」
伊索忽然收斂了悲傷。
祂身體緩緩前傾,探出手來,緩緩伸向許安遠的面頰。
許安遠沒有躲避,只是靜靜的看著那隻手,那隻手在離許安遠只差咫尺的距離上停止了。
「這只是被名為【終末奇蹟】的詛咒。」
「我從始至終,都還沒離開過那個小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