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剛剛還閃耀著億萬生機的璀璨星域，消失了。
不是爆炸，不是坍縮，而是徹徹底底地，被從「存在」的畫布上，擦得一乾二淨。
仿佛它從未誕生過。
那片絕對的「空白」，像一個開在宇宙身上的，最惡毒的傷口。
孫悟空眼瞳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比後背血肉被抹除，比道心開裂，還要強烈億萬倍的，徹骨的冰寒，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你看到了嗎？】
那純黑影子的意念，再次在他的神魂中響起，不帶一絲波瀾，像一個老師在講解一道冰冷的數學公理。
【這就是『意義』的最終形態——『無意義』。】
【你們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喜怒哀樂，最終，都將歸於此。】
這番話，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要傷人。
因為它，是真的。
孫悟空緊緊地，死死地，攥著手中的混沌道鐵。
手背上，虬龍般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因為用力過猛，整條手臂都在輕微地發抖。
他想罵娘。
他想指著那個黑影的鼻子，用盡三界所有最污穢的詞語去問候它。
他想告訴它，俺老孫不信這個邪！
可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狂言，在這種隨意篡改「現實」的絕對力量面前，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就像一個凡人，對著足以吞噬天地的海嘯，揮舞著他那可笑的拳頭。
瑤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不是害怕。
那極致的恐懼過後，湧上心頭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如同海洋般的悲傷。
她的【幻夢】大道，讓她在最後一刻，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那片星域中，無數剛剛誕生的，懵懂的靈魂，在消失前的，茫然。
它們甚至，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它們甚至，還來不及，對這個世界，發出第一聲啼哭。
就那麼，沒了。
永遠地，沒了。
「沒用的。」
孫悟空沙啞地開口，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他像是在對瑤說。
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們守在這裡，它就屠戮整個宇宙。」
「我們去救，它就毀掉這裡。」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扇被自己親手加固過的，金黑色的，囚禁著師父道心的終極門戶。
又緩緩地，轉回頭，看向那片星域消失後，留下的，那片絕對的「空白」。
一個完美的，無解的，死局。
他孫悟空，成了人質。
整個宇宙的億萬萬生靈，也成了，陪綁的人質！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從他揮出那毀天滅地的一棒開始。
從他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戲耍了敵人開始。
他就一步步，走進了對方，為他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陷阱里！
一直以來，他都是戰場上的主宰者。
是那個不講道理，肆意掀翻棋盤的混蛋。
他以為自己看穿了一切。
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在敵人畫好的圈子裡，上躥下跳！
自己所謂的「不講理」，所謂的「掀桌子」，都只是敵人劇本里，一個早就預設好的，小丑表演！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像最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的頭頂。
要將他整個人，拖入無邊的，黑暗深淵。
讓他，窒息。
道心裂縫處傳來的劇痛，在這一刻，都變得麻木了。
因為，心，比身體，更痛。
心，已經，快要死了。
瑤感覺到了孫悟空身上那股飛速消散的精氣神。
她想開口安慰，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那麼的，多餘。
她只能，更用力地，架著他的身體。
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顆正在冷卻的，猴心。
時間，仿佛凝固了。
那純黑的影子，也不再說話。
它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欣賞著獵物，在絕望的泥潭中，一點點，放棄掙扎。
它在等待。
等待那顆桀驁不馴的【無悔猴心】，被「無意義」的現實，徹底壓垮。
等待這個最美麗的「錯誤」，自己否定自己。
然後，它會降臨。
收割這份，最甜美的，絕望。
一息。
十息。
百息。
孫悟空的頭，越垂越低。
他身上的光，越來越暗。
瑤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了下去。
完了。
真的，完了嗎？
就在瑤的眼中，都開始浮現出絕望的，那一刻。
那個垂著頭的猴子，那個仿佛已經被徹底擊垮的齊天大聖。
忽然。
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嗤笑。
「呵……」
聲音很低。
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尖刀，瞬間，劃破了這片死寂的虛無！
瑤猛地一愣。
那純黑的影子，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孫悟空，猛地，抬起了頭！
他那張沾滿血污與塵土的臉上，沒有絕望，沒有頹喪。
只有，一片純粹的，癲狂的，野性！
他眼中的混沌，並未熄滅。
那僅存的一點光，在這無邊的黑暗之中，反而被磨礪得，更加銳利！
銳利得，像兩把要戳破這蒼穹的，絕世凶兵！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笑容，比惡鬼，還要猙獰！
「想讓俺老孫絕望？」
他盯著那片絕對的「空白」，一字一頓地，低吼著。
那聲音，像是從十八層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惡鬼咆哮！
「你！」
「還！」
「不！」
「夠！」
「格！」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狂暴，都要蠻橫，都要不講道理的意志，
從他那具殘破的，正在衰敗的身體裡，轟然爆發！
道心，還在痛。
裂痕，還在擴大。
後背的傷，還在腐蝕他的道軀。
可那又，如何！
這世上，能讓俺老孫低頭的，只有俺師父！
能讓俺老孫認輸的，只有俺自己！
你一個藏頭露尾，連臉都不敢露的雜碎，也配！
瑤呆呆地看著他。
看著那隻猴子，明明已經身處最深的絕境，明明已經油盡燈枯，
卻在一瞬間，重新燃起了，那足以燒毀九天的，滔天凶焰！
她忽然明白了。
絕望，對別人來說，是毒藥。
可對這隻猴子來說。
絕望，是最好的，燃料！
孫悟空一把推開瑤，用那根灰黑色的混沌道鐵，重重地，拄在虛無的大地之上！
他強撐著，讓自己那殘破的身軀，再次，站得筆直！
像一桿，寧折不彎的，絕世兇槍！
他的目光，掃過那片「空白」，掃過那純黑的影子，最後，落回了那扇金黑色的門戶上。
沒錯。
按你畫的道道來玩，老子玩不過你。
但誰說，老子一定要，按你的規矩來了？
棋盤？
規則？
人質？
去你娘的！
一個全新的，比之前所有計劃，都更加瘋狂，更加離譜，更加「不當人」的念頭。
如同最璀璨的閃電，劃破了他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他要，再掀一次桌子！
這一次。
要掀得，更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