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犼!」
月盈仰起頭來,整個人像被一道無形的雷劈中。
她望著那條由萬古地脈陰氣凝聚而成的黑色巨龍,望著它如一道黑河般沖入殷長燼體內,大腦嗡嗡作響,像有千萬隻蜂蟲在耳中齊鳴。
她當然知道犼是什麼,那是屍道成仙的存在。
鎮魔司的卷宗里有過記載,那還是上古一頭犼出世,赤地萬里,生靈塗炭。
最後是三位仙道大能聯手,拼得兩死一傷,才將它鎮入九淵之下,那還只是「半犼」。
可眼前,殷長燼要成了。
她看見殷長燼的身體在金光與陰氣中急劇膨脹,龍袍早就不見了。
他不再像人,也不再像屍。
一股混著金光與黑氣的恐怖氣浪從他體內炸開,整片黑風嶺像被一隻從地心伸出的巨手掀了起來。
地面像波浪一樣翻湧,山壁如紙片般崩碎。
黑風嶺最高處的那座山峰,像是被硬生生壓塌了半截。
灰黑色的煙塵沖天而起,又在一瞬間被赤紅色的火光吞沒。
天地之間,忽然安靜了一瞬。
一道九霄神雷降落,那是真正的天罰!
神雷從九天落到黑風嶺不過千丈時,天地便已開始崩解。
月盈跪在地上,只覺自己的神魂都在打顫。
那雷光中的天威,比她此生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可怕。
她甚至覺得,只要這雷再落低一尺,自己便會連灰都不剩。
「轟——」
那道九霄神雷落下,正正地劈在了萬龍壁上。
那氣運金龍在九霄神雷之下,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便驟然崩散。
大玄皇朝最後的氣運,如風般四散。
殷長燼伸出一隻手,想去抓。
可他抓住的只有一捧從他指縫間漏出去的金色光點,只能看著那些光點一點點飛遠。
「陰十九!我日你——」
他早已沒了半點帝王姿態,意識也已經亂成一團。
陰十九那個狗東西把他放出來,把他送上了這條不歸路。
「陰十九!你出來!你給朕出來!朕要殺了你!」
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九霄神雷已經在他都瞳孔之中快速放大。
殷長燼的身體在神光中瞬間崩碎,被那白光一卷,便什麼也不剩了。
「朕的皇朝——」
伴隨著一聲戛然而止的不甘吶喊,天地之間,只剩一片焦黑的廢墟。
就在此時,虛空之中一道幾乎不可察覺的破空聲響起。
陰十九根本沒有離開,他一直就藏在黑風嶺外。
從殷長燼被陰氣倒灌,到九霄神雷降世,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任務已經徹底失敗了。
殷長燼死了,萬屍吞陰陣沒了,連大玄皇陵中積攢的國運都被天雷劈得乾乾淨淨。
他若就這樣空手回北齊,司馬淵絕對不會饒了他,所以他不能走。
他其實已經猜到了,楚楓在黑風嶺的地下動了手腳。
也猜到了楚楓要讓殷長燼從飛僵一路突破到旱魃,借雷劫將其滅殺。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楚楓竟還能抽空整條地脈,把殷長燼活生生推上犼的境界。
太可怕了!
此子不除,日後必成北齊心腹大患!
所以,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還在那道天罰的瞬間,陰十九出手了。
他祭出了完顏洪烈臨行前交給他的那件帝器,玄陰弒帝針。
針長不過寸許,比髮絲粗不了多少。
它既滅肉身,又碎神魂。
見血即入,入體即融。
便是煉虛境大能,肉身也徹底崩碎,神魂隨之一點點消散於天地之間。
最可怕的是它無視護體靈光,等察覺時針已經在你身體裡了。
這是他以防萬一的最後底牌,沒想到竟然真的用上了。
「去!」
陰十九雙指一彈,那根玄陰弒帝針朝著楚風后背驟然射出。
月盈正守在楚楓身側,她其實已經力竭了,渾身上下都是傷。
可即便如此,她仍把一半心神放在了四周。
不知為何,一切變得風平浪靜之時,她反而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下一刻,她餘光瞥見一道殘影,驚得渾身汗毛炸立!
「顧……小心!」
她甚至連「顧大人」三個字都沒叫完,整個人已經撲了出去。
她沒時間想更多,只是本能地撲到了楚楓身後,拼命催動體內最後一點靈力,在身前凝成了一道銀色屏障。
玄陰弒帝針瞬間穿透了那道銀色屏障,沒入了她的胸口。
月盈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她張著嘴,像想說什麼,可喉嚨里湧上來的,只有大股大股的血。
她的眼睛還睜著,眼珠里滿是沒來得及散去的驚惶。
無數念頭從她的腦海之中閃過,可心中並沒有太多遺憾。
畢竟這條命原本就是楚風所救,如果不是楚風的話,她早已經成為了殷長燼的傀儡了。
察覺到身後異樣,楚楓豁然轉身,一把將她接住。
楚楓早就發現了陰十九,從陰十九隱匿身形躲到黑風嶺外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覺到了。
畢竟,以他的精神力,陰十九根本就不可能躲過他的感知。
他沒動陰十九,只是因為他還想等這一切結束之後,好好審一審這個人。
這明顯是一場針對他的殺局,他要弄清楚,到底是誰派陰十九來殺他。
玄陰弒帝針,自然也逃不過他的感應。
他原本已經準備好了,運轉斗轉星移陣讓殷十九自討苦吃。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月盈會撲上來。
此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慌了,拿命換的債最是還不清。
月盈渾身冰涼,臉色都變得慘白。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崩解,從胸口開始,皮膚像瓷器一樣出現裂紋,很快便爬滿了她的全身。
「我只不過是把命……還給你。」
剛剛,她根本來不及看探查那是不是帝器,也沒那個時間去想楚楓到底能不能接住這一擊,她只想護住他。
直到玄陰弒帝針毫無阻礙的穿透靈力屏障的那一刻,她的腦海中才閃過一個念頭,這一擊自己根本擋不住。
月盈靠在楚風懷裡,好像笑了一下。
她的眼睛已經有些看不清了,可仍努力地仰起臉來,湊到了楚風的耳旁。
既然知道自己要死了,她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卻始終沒敢問出口的問題。
「可以告訴我……你是誰嗎?」
經過這麼多事,她早就確認了,眼前這個人不可能是顧長歌。
御獸術,符籙成陣,扶手而立便逼得飛僵去渡天劫,如果曾經的顧長歌能夠做到這些,早就不是一個小旗官了。
此刻,她要只想在死之前知道一個答案。
可楚楓嘴唇動了一下,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的身體在自己懷裡碎裂,雙臂化為飛灰,雙腿也已崩散。
她的神魂也在肉身徹底崩碎之後,開始變得透明,一點點地消散於天地之間。
「還愣著幹什麼!」
他忽然抬起頭,朝著下方那四個已經看傻的幾人吼了一聲。
「還不追!」
陰十九一擊不中,轉身就逃了。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黑煙,朝黑風嶺外遁去。
孫彪、馬戎、鄭虎、周鐵衣這才如夢初醒,這一切的變化來的太突然了。
他們原本還沉浸在擊殺犼的巨大喜悅之中,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一道暗器,剛剛還好好的月盈突然就香消玉殞了,所以根本來不及反應。
直到楚楓這一聲呵斥砸下來,他們才像被一盆冰水澆醒,猛地提刀朝陰十九逃竄的方向追去。
很快,黑風嶺只剩楚楓一人。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神魂光點如螢火般從指縫間流走,神色極為複雜。
「冤孽啊。」
伴隨著一聲嘆息,楚風單手掐訣。
九幽喚魂訣!
他並指在虛空中一划,一道幽藍色光芒從他指尖射出。
那光芒像一條從黃泉里抽出來的細線,在夜空中旋轉。
那些已經散去的白色光點,像被什麼力量從風中喚了回來。
它們如被牽引的星塵,朝著楚楓面前匯聚。
「嗡——」
幽藍的光越來越盛,一縷幽藍色的漩渦憑空而現。
那些光點如百川入海般湧進漩渦之中,一個人形輪廓在藍光中浮現出來。
月盈睜開了美眸,整個人都有些發懵,像剛從一場夢中醒來。
她能看見自己半透明的雙手,能感覺到神魂力量,並沒有絲毫減弱。
如果不是肉身徹底消失,她甚至真的要懷疑剛剛這是不是一場夢了。
「我的神魂……」
她明明親眼看見自己的神魂在玄陰弒帝針下崩碎,可此刻自己竟然又回來了。
回過神來之後,月盈抬頭看向楚楓。
經歷了這麼多事,她已經明白,一切不可能的事情,只有眼前這人才能做到。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連她消散的神魂都能重聚,這哪裡是人能辦到的事?
這簡直就是神跡!
「你——」
「我叫楚楓。」
楚楓忽然開口,回答了那個剛剛沒有回答的問題。
「來自……太虛仙界。」
我叫楚楓……這句話不斷在月盈的腦海之中迴蕩,她的瞳孔猛地放大,身體在半空中僵了半息,像被那四個字給釘住了。
她想過很多可能,可她唯獨沒有想過這個答案。
太虛仙界在古籍之中早有記載,那是星瀾界修士窮盡一生,也未必能窺見一隅的地方。
眼前這個人,竟然來自那裡!
若是換做其他人,她自然不信,可眼前之人所說的話,讓她不得不信。
楚楓的目光盯著月盈,徐徐開口道。
「知道了我的秘密,就只能做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