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下一刻。
張文淵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他停下了拳頭,胖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冷笑一聲,從周姓少年身上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說道:
「秀才?」
「典吏?!」
「呵,我當是多大的來頭!」
說著,他挺起小胸脯,大聲道:
「聽好了,小爺我姓張,名文淵!」
「我爹是清河鎮的張舉人!縣尊大人見了,也得客氣三分!」
「你爹一個秀才,還有那個什麼典吏,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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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配,拿出來嚇唬小爺?!」
舉人?!
張舉人的公子?!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炸得地上三個紈絝腦子裡嗡嗡作響。
舉人!
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功名。
見官不跪,有資格直接選官,社會地位遠非秀才可比!
清河鎮張舉人,他們自然聽說過。
是本縣近幾年風頭最勁的鄉紳,家資豐厚,交遊廣闊,連縣令都要給幾分薄面。
他們家裡雖然有點錢勢,但,跟一位正當紅的舉人老爺比起來,簡直什麼都不是!
周姓少年臉上的疼痛都忘了,只剩下震驚和後怕。
他爹一個秀才,在舉人老爺面前,只有躬身行禮的份兒!
自己,剛才居然威脅要抓舉人家的公子進大牢?
這要是讓他爹知道了,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另外兩個紈絝更是嚇得面如土色。
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得身上疼痛,對著張文淵連連作揖,聲音都帶著哭腔,說道:
「張……張公子!」
「誤會!全是誤會!」
「是我們有眼無珠,衝撞了您和您的朋友!」
「我們該死!我們該死!」
「張公子大人大量,千萬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我們這就滾!這就滾!」
周姓少年也艱難地爬起來。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卻再沒了半分囂張,對著張文淵點頭哈腰,比方才王寶兒討好他們時還要卑微十倍,說道:
「張公子,是在下瞎了狗眼。」
「冒犯了您和這位……這位小兄弟。」
「您打得好,打得好!是我們該打!」
「求您高抬貴手,千萬別把這事告訴張舉人……」
看著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幾人。
此刻,在張文淵面前點頭哈腰,惶恐求饒的模樣。
王硯明面色平靜,心中卻無太多波瀾。
權勢地位,在這個封建時代,便是如此現實。
而縮在角落的王寶兒。
看著這一幕,內心,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沒想到,他拼命巴結的同窗,在真正的權勢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而那個被他家視為拖累,甚至賣身為奴的堂弟,竟然攀上了張舉人的公子,還被如此維護!
他何德何能?
「行了!」
張文淵懶得跟這些人多費口舌。
像趕蒼蠅一樣揮揮手,沒好氣道:
「滾吧!」
「別再讓小爺我看見你們欺負人!」
「要不然見一次揍一次!」
「是是是!」
「我們這就滾!」
「這就滾!」
聞言。
三人如蒙大赦。
互相攙扶著,連滾爬爬地逃出了書齋,連掉在地上的東西都不敢撿。
趕走了煩人的蒼蠅。
張文淵這才轉身,快步走到王硯明面前,胖臉上滿是擔憂的問道:
「狗兒,你沒事吧?」
「傷著哪兒沒有?那幾個混帳東西,下手沒輕沒重的!」
「我沒事,少爺。」
王硯明搖搖頭,微笑著說道:
「一點皮外傷而已。」
「你怎麼會在這兒?」
「什麼時候回來的?」
「還說呢!」
張文淵接過僕役撿起來的,那刀被踩髒的紙,嫌棄地扔到一邊,又示意僕役去重新買好的,這才說道:
「我昨兒個下午就回來了!」
「一到家,就聽我娘說,你家裡出了大事,伯父病重!」
「急得我立刻去看了嬸子和丫丫,然後便帶人趕了過來!」
「到了鎮上,正說打聽一下醫館的位置,結果,路過這兒的時候,就聽見裡頭吵吵嚷嚷的!」
「一看,居然是那幾個混蛋在欺負你!」
「可氣死我了!」
他語速飛快,竹筒倒豆子般說完,又拉著王硯明問道:
「伯父怎麼樣了?」
「現在還在醫館嗎?」
「我帶了好些補品過來,還有一根我爹珍藏的五十多年的老山參,說是關鍵時刻能吊命,快帶我去看看伯父!」
聽到張文淵不僅趕來看望,還帶來了如此珍貴的藥材,王硯明心中感動更甚。
連忙道:
「少爺,這太破費了!」
「人參如此貴重……」
「貴重什麼!」
「救你爹要緊!」
張文淵打斷他,說道:
「快說,醫館在哪兒?」
「就在前面不遠,仁心醫廬。」
「秦大夫醫術很好,我爹的病情已經穩住了。」
王硯明答道。
「穩住了就好!」
「走,帶路!」
張文淵拉著王硯明就要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僕役吩咐道:
「對了,把新買的紙和早飯都帶上!」
「再去鎮上最好的酒樓訂些滋補的湯菜,中午送到醫館去!」
「是,少爺!」
僕役連忙應下。
兩人正要離開。
一直縮在角落,存在感極低的王寶兒。
眼見他們要走,心裡掙扎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挪動著腳步上前,說道:
「張,張公子。」
「在下王寶兒,是硯明的堂兄。」
「方才多謝公子解圍。」
他試圖攀上點關係,哪怕,只是混個臉熟。
畢竟舉人家的公子啊!
若是能結交一番……
然而,張文淵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說道:
「少來這套!」
「剛才要不是看在狗兒的面子上,我就連你一起揍了!」
「以後,你們好自為之!」
說完,他便轉頭對王硯明道:
「狗兒,我們走吧?」
王硯明也沒看王寶兒,點點頭說道:
「嗯,別讓秦大夫等久了。」
話落。
兩人並肩走出了書齋,僕役提著東西跟在後面。
書齋里,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掌柜的小心收拾的窸窣聲。
王寶兒獨自一人僵立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仿佛又挨了一記無形的耳光。
看著張文淵和王硯明離去的背影,還有張家僕役,對王硯明客氣恭敬的態度……
巨大的落差,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憑什麼?
憑什麼王狗兒一個書童,能被舉人公子如此維護,稱兄道弟?
憑什麼,自己寒窗苦讀,小心翼翼討好同窗,卻依舊被人輕視?
強烈的嫉妒,不甘,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王硯明……張文淵……」
王寶兒咬牙道:
「你們等著!」
「總有一天,我王寶兒也要考取功名,出人頭地!」
「我要把你們今天給我的恥辱,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我要讓你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