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明,你考慮的如何了?」
張舉人再次問道。
王硯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
隨即,後退半步,對著張舉人和周氏再次深深一揖。
再次抬起頭時,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澈,冷靜說道:
「老爺,夫人!」
「厚愛如山,天高地厚!」
「此等抬舉,硯明實不知何德何能,足以承受!」
說著。
他頓了頓,在眾人或詫異或不解的目光中,繼續道:
「老爺願收硯明為義子。」
「此乃光耀門楣,恩同再造之事。」
「然,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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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關乎名分倫常之大事,硯明身為人子,不敢擅專。」
「懇請老爺夫人容硯明歸家,稟明父母高堂。」
「若二老應允,硯明再行叩拜之禮。」
「絕無推辭!」
一番話。
情理兼備。
既表達了對張舉人厚愛的感激與惶恐,又嚴守了為人子的孝道本分。
不卑不亢,有節有度。
庭院中,一時寂靜。
周氏和張文淵臉上露出些許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
張舉人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他捋須頷首,朗聲笑道:
「好!」
「好一個父母在,不敢擅專!」
「我朝以孝治天下,孝道,乃人倫之本!」
「你能如此思慮周全,不忘根本,老夫心中更是歡喜!」
「此事,自然應當先稟明令尊令堂,你且歸家去問!」
「無論結果如何,老夫今日之言,始終作數。」
「多謝老爺體諒!」
王硯明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再次躬身。
張舉人擺擺手,說道:
「去吧。」
「昨夜一事,家中想必也擔心你。」
「路上多加小心,恢復良籍之事,也正好與令尊令堂商議。」
「是!」
王硯明應下。
又對周氏,張文淵,趙鐵柱等人一一辭別。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轉身走出了張府大門……
……
與此同時。
清河縣,城西一處偏僻巷弄深處。
緊閉的黑漆小門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並非縣衙官舍,而是縣衙主簿孫茂才的一處私密外宅。
平日,極少有人知曉這裡。
此時,宅內一間陳設簡單卻透著雅致的書房裡,燈火通明,隔絕了外間的晨光與喧囂。
孫茂才已換下官服,穿著一身深青色家常道袍。
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隻細瓷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神情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幾分陰鷙。
他對面,坐著的正是昨夜襲擊張府的水匪頭目,沙里蛟!
此人,乃是本縣碼頭一帶頗有凶名的地痞頭子。
手下糾集了一幫亡命之徒,平日欺行霸市,暗地裡也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沙里蛟此刻也卸去了蒙面,露出一張約莫四十上下,黝黑粗糙的方臉,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劃至耳根,更添幾分兇悍。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褐色短打,但,右肩處明顯包紮著厚厚的布條,隱隱透出血跡,行動間也帶著不自然的僵硬。
正大口灌著涼茶,試圖壓下失血後的煩躁。
「沙老大,辛苦了。」
孫茂才放下茶盞,聲音不高,慢條斯理道:
「昨夜,收穫如何?」
沙里蛟抹了把嘴,嘿嘿一笑。
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說道:
「孫大人放心,弟兄們手腳麻利得很!」
「那張府的庫房,嘿,真他娘的是個銀窖!」
「光是白花花的現銀,就搬出來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孫茂才眼前晃了晃。
「三千兩?!」
孫茂才眉頭一挑,瞳孔微微收縮。
「不止!」
沙里蛟壓低嗓音,卻又忍不住炫耀道:
「還有他夫人姨娘房裡的首飾匣子,玉佩金簪,古玩擺件……林林總總加起來,怎麼也得再值個一兩千兩!」
「這一趟,少說四五千兩雪花銀是跑不了的!」
實際上,沙里蛟沒說完。
現銀就有五千多兩,那些首飾古玩的價值也遠超他的估算,總數七八千兩有的。
但,他並沒有報出真實數字,一來,覺得孫主簿一個書生未必真懂行情。
二來,幹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意,誰不想自己多落點好處?
「四五千兩……」
孫茂才喃喃重複,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既有對如此巨額財富的垂涎,也有一絲計劃得逞的快意。
「好一個張舉人!」
「好一個漱玉刷!」
「日進斗金,名不虛傳啊!」
他當初聽到牙刷發行時,只當是小打小鬧,嗤之以鼻。
哪想到,短短時間,竟聚斂了如此驚人的財富!
之前據他的估算,張家現銀,最多也就三四千兩之間,現在多出了這麼多,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牙刷帶來的暴利。
若是,他早些下手仿製或分一杯羹……可惜,現在已經太晚了。
市面上,也有不少粗陋的仿製品,根本搶不動張家的生意。
沙里蛟察言觀色,連忙奉承道:
「還不是多虧了大人您的消息和謀劃!」
「指明了路子,咱們才能直搗黃龍!按咱們之前說好的!」
「這筆錢,自然有大人您的一份!」
「好說,好說。」
孫茂才回過神來,微微頷首。
臉上露出一絲矜持的笑意,說道:
「沙老大辦事得力。」
「本官深感欣慰,不過……」
說著,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道:
「沙老大,昨夜動靜鬧得可不小。」
「姓張的畢竟是舉人,功名在身,今日一早,陳縣令已經親自帶人去了張府。」
「此案,已驚動縣衙,定為要案督辦。」
沙里蛟聞言,臉上的得意收斂了幾分,啐了一口道:
「呸!」
「舉人老爺又怎樣?」
「還不是被咱們搶了個底朝天!」
「縣令?那些衙役捕快,有幾個頂用的?」
「咱們從水路走的,乾淨利落,他們查個屁!」
「不可大意!」
孫茂才沉聲道,眼神銳利道:
「陳縣令此人,雖非幹吏,但也不是全然昏聵。」
「此案,涉及舉人,他必會做做樣子,全力偵緝的。」
「你手下那些人,還有昨夜受傷的,都是隱患。」
「尤其是你,這傷怎麼回事?」
「嘶!」
沙里蛟下意識摸了摸肩膀,疼得咧了咧嘴,恨聲道:
「媽的!」
「陰溝裡翻船!」
「昨晚,讓張府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給暗算了!」
「那小子箭法邪門,用的還是兩石弓,結果差點把老子肩胛骨釘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