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
張閣老趕緊答道:
「回皇上。」
「林修撰是元祐三年入的翰林,至今六年了。」
「當時陛下還親口誇獎過,說他的文章氣象萬千。」
「唔……」
「已經六年了嗎?」
元祐帝說完,沉默了片刻。
腦海中,頓時想起了那年殿試的場景。
卷子堆了一桌子,他一份一份看,看到林用修的卷子時,眼睛一亮。
氣象萬千四個字,還是他親手批上去的。
那時候,他還很年輕,身體也好。
批完卷子,還能去御花園走一圈。
現在呢?
坐在這兒說幾句話就咳嗽。
歲月,何其無情。
想到這裡,元祐帝咳嗽了一聲,定了定神。
終於開口道:
「就用林用修吧。」
「年輕人,也該出去歷練歷練了。」
唰!
嚴閣老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不過,沒有再爭。
皇上金口玉言定下,爭也沒用。
張閣老神色一喜,躬身說道:
「皇上英明。」
楊閣老和程閣老也順水推舟,說皇上聖裁,臣等無異議。
隨即。
禮部侍郎又問道:
「皇上,副主考人選……」
「這點小事。」
「你們禮部和內閣自己定吧。」
元祐帝擺了擺手。
又咳嗽了兩聲,臉色越發蒼白。
嚴閣老趁機推薦了一個人,說道:
「皇上,老臣推薦禮部給事中沈懋學。」
「沈大人四十二歲,進士出身,辦事勤勉,可為副主考。」
元祐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道:
「准了。」
隨後。
眾人又議了幾句閒事,無非是鹽稅、漕運、黃河這些老生常談。
元祐帝聽得心不在焉,時不時的咳嗽,吳承恩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幾次勸說他休息一下,卻沒有用。
散了朝。
眾人退了出去。
元祐帝靠在龍椅上,閉了一會兒眼,忽然開口說道:
「吳伴伴,明日,讓林用修到乾清宮偏殿來一趟吧,朕有話吩咐。」
吳承恩愣了一下,恭敬應道:
「是。」
元祐帝睜開眼。
看著空蕩無人的宮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第二天,清晨。
天剛亮,林用修就到了。
身上穿著七品翰林官服,站在文華殿外候旨。
五月的早晨還有些涼,但他額頭上卻出了一層細汗,因為緊張。
他在翰林院待了六年,見過皇上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次見都是大場面,一群人跪著,說幾句套話就退下了。
單獨召見,這還是頭一回。
六年時光,早已磨掉了他這個狀元身上所有的鋒芒。
此刻,只剩下滿心的疲憊和謹慎。
就在這時。
吳承恩從殿裡出來,朝他招了招手。
笑著尖聲說道:
「林大人,進來吧。」
「謝公公。」
林用修整了整衣冠,跟著吳承恩穿過長廊,來到乾清宮偏殿。
偏殿不大,不過,布置得十分雅致。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江南水鄉,小橋流水,看著讓人心裡安靜。
元祐帝坐在御案後面。
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明黃色常服,頭上沒戴冠。
他的臉色比昨天更白了些,眼下青黑,但目光還是很銳利。
身上散發著上位者的威儀。
林用修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說道:
「臣林用修,叩見皇上。」
「林愛卿,起來吧。」
元祐帝說道。
「謝皇上。」
林用修站起來,垂手站著,不敢抬頭。
元祐帝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道:
「賜座。」
林用修謝了恩,在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
元祐帝先問了幾句家常。
「愛卿近來,讀了些什麼書?」
林用修聞言,答道:
「回皇上。」
「臣近來重讀《資治通鑑》,重點看了兩晉南北朝那段。」
「感悟頗深。」
「哦?」
「為什麼看那段?」
元祐帝好奇道。
「那段天下大亂,各方勢力此消彼長,百姓民不聊生。」
「臣想,從裡面找找治國安邦的道理。」
林用修斟酌著詞句說道。
元祐帝聽後,點了點頭。
道:
「嗯,看得進去就好。」
「愛卿對時務有什麼見解?」
林用修想了想,答得越發謹慎。
「臣以為,當今朝廷最要緊的是兩件事。」
「一是邊患,二是財用,邊患不平,百姓不安,財用不足,萬事不舉。」
「但,這兩件事又不能分開看,邊患要錢,財用要從邊患少的地方省出來。」
「臣才疏學淺,不敢妄言,只是讀史的時候有些感觸。」
元祐帝沒評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話鋒一轉。
問道:
「你知道,朕為什麼要選你當南直隸主考嗎?」
林用修愣了一下。
急忙起身說道:
「臣惶恐,臣,臣不知。」
元祐帝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說道:
「南直隸乃留都重地。」
「文風甲天下,士子云集。」
「朕讓你做主考,不只是去出題閱卷,還要替朕看看。」
「那裡的學風、士風如何,有無結社妄議、有無鑽營關節、有無浮華不實之風。」
說著,他頓了頓。
道:
「你可明白?」
林用修躬身,肅然一禮道:
「臣明白了。」
「陛下是讓臣暗察學風,為國取真才。」
「嗯。」
「明白就好。」
元祐帝點了點頭,讓他坐下,又繼續說道:
「副主考沈懋學,讓他晚幾日出發,吸引眾人視線。」
「你可以早去幾日,不必聲張,就微服暗訪,看看書院、茶樓、書坊,聽聽士子們在議論什麼。」
「看看南直隸的學風到底怎麼樣,士子的品性如何。」
林用修認真地聽著,一字不漏。
說完,元祐帝的聲音重了幾分,叮囑道:
「但,你要切記。」
「主考不得私見考生,不得收受拜帖,不得赴私宴。」
「這是底線,碰了朕也保不住你。」
林用修再次站起來,躬身說道:
「臣領旨,必公慎自持。」
「嗯……咳咳咳……」
元祐帝又咳嗽了兩聲,咳得比昨天還厲害。
林用修見狀,忍不住說道:
「陛下要保重龍體。」
「天下蒼生,還指著陛下您。」
元祐帝擺了擺手,苦笑了一聲。
說道:
「愛卿不必擔心。」
「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
「你把南直隸的鄉試辦好,就是替朕分憂了。」
林用修跪下,紅著眼眶叩首道:
「臣必肝腦塗地,不敢有負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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