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
顧憲之沒有絲毫緊張,反而淡淡的笑了笑。
開口說道:
「汪兄這個問題問得好。」
「竹子有節氣,也有空心,兩個都是理,不矛盾。」
「格物格的是全面的理,不是片面的理。」
「你只看到一面,那是你格得不夠深。」
汪顯祖被噎了一下,不死心的又說道:
「好。」
「就算你說的是對的。」
「那人慾呢?喜怒哀樂也是人性,難道要連人性一起滅了?」
這一次,不等顧憲之開口,周慕白直接接過來答了。
笑著說道:
「喜怒哀樂發而中節,就是天理。」
「發而不中節,才是人慾。」
「汪兄把天理和人慾混為一談了。」
「大謬矣。」
汪顯祖還想說什麼,周慕白又補了一句。
道:
「再者,汪兄,學生斗膽問一句。」
「你剛才說的這些,是哪家哪派的學說?」
「聽著像是陸象山的路子,但你又說不到點子上。」
「半程半陸,兩頭不靠。」
「說出來未免貽笑大方了。」
「要不,咱還是坐下吧?」
汪顯祖臉色一暗。
張了幾次嘴,最後還是坐下了。
接著,求是學社又站起來一個人。
姓文,叫什麼王硯明沒記住。
但很可惜,這人學問還不如汪顯祖,上去沒幾個回合,就被周慕白打發了。
見第一階段已經差不多分出了勝負。
這時。
老儒站起來,宣布中場休息。
一刻鐘後,再接著繼續辯論。
台下頓時議論紛紛。
「甘泉書院無人了,連一個能辯的都沒有。」
「這孟昭文平時架子端得高,真本事嘛,看來也就那樣。」
「那個汪顯祖倒是有點底子,但跟顧憲之比,還差得遠。」
「嘖嘖,有人還社長呢,這才第一回合,就丟盔卸甲了。」
……
台上,右側。
孟昭文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不過,也只能當做什麼都沒聽見,跟社裡的幾個人湊在一起,抓緊時間商量著對策。
幾人的聲音都壓得很低,但看表情就知道沒什麼好主意。
此刻。
王硯明坐在末席,一直沒說話。
看到這一幕,張文淵忍不住湊過來,小聲說道:
「硯明,這個顧憲之真厲害。」
「孟昭文根本不是對手啊。」
李俊點頭附和道:
「嗯。」
「那個周慕白也不差,說話滴水不漏。」
「求是學社看來是踢到鐵板了。」
王硯明沉默了一下,眯著眼睛說道:
「顧憲之的立論有個漏洞。」
「漏洞?」
張文淵一愣。
忙問道:
「什麼漏洞?」
「他說,格物格的是萬物的理,格到貫通處就能致知。」
「但他沒解釋,格到貫通處,貫通的是什麼?是萬物共通的那個一,還是各物各自的理?」
「如果,是萬物共通的那個一,那這個一在哪兒?」
「但,如果是各物各自的理,那你格一輩子也格不完。」
「又哪來的貫通?」
王硯明淡淡的吐道。
張文淵瞪大了眼睛。
李俊和范子美也愣住了。
三個人想了半天,互相看了一眼。
瞬間如同醍醐灌頂。
「臥槽。」
張文淵驚訝的說道:
「我怎麼沒想到?!」
李俊說道:
「你不說我也沒想到。」
范子美在旁邊點了點頭。
說道:
「硯明老弟說得對。」
「顧憲之的立論看著嚴絲合縫,但這個貫通確實沒說清楚。」
「朱子自己也沒說清楚。」
不遠處。
汪顯祖本來在和孟昭文那邊商量。
偶然聽見了王硯明的話,立刻湊過來。
問道:
「王兄,你剛才說的那個,顧憲之的漏洞,你有辦法破解嗎?」
王硯明看了他一眼,隨口說道:
「有。」
「他在格物和致知之間跳過去了。」
「等下你只需要問他,格物的物是啥,致知的知是啥,格和致之間是怎麼通的。」
「他一定說不清楚。」
汪顯祖眼睛亮了。
繼續追問道:
「還有呢?」
「還有,他拿程朱的話當盾牌,但程朱自己的話也有矛盾的地方。」
「你可以引朱子晚年的話,心之本體,未嘗不虛靈,這不就是承認心在物先嗎?」
王硯明吐道。
這次來,他本來不打算說話的。
但是不知道是被現場的氣氛所影響,還是不想看到汪顯祖他們就這樣丟了書院的面子,所以,還是忍不住有點技癢了,開口指點了幾句。
「義父牛逼!」
「大恩不言謝,贏了我給你包一個月的伙食!」
汪顯祖驚為天人,拱了拱手。
當即轉身就跑回了孟昭文那邊,低聲說了幾句。
孟昭文回頭看了王硯明一眼,目光複雜,但沒說話。
很快。
辯論下半場又開始了。
汪顯祖再次上場,如有神助一般。
按照王硯明指點的路子,開口就先問顧憲之,道:
「顧兄,你說格物能致知!」
「那請問,格物的物是什麼?致知的知是什麼?」
「格和致之間怎麼通的?」
聞言。
顧憲之眉頭微微一皺。
顯然沒想到,汪顯祖會突然問到這個。
他答了幾句,大意是說物是萬物之理,知是理之所在,格是窮究,致是通達。
汪顯祖又追問道:
「那萬物之理是同一個理,還是各自不同的理?」
顧憲之頓了頓。
說道:
「既是同一個理,也是各自不同的理。」
「理一分殊。」
「哦?」
汪顯祖抓住了話腳,立馬說道:
「若是同一個理,那格一物就夠了,何必格萬物?」
「若是不同的理,那格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顧兄說的貫通,到底是貫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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