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
張文淵沉默了好一會兒。
問道:
「那要不要告訴李俊和范兄?讓他們一起……」
王硯明搖了搖頭。
說道:
「不用。」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
「李俊和范兄心裡有數,他們自己準備好了。」
他看著張文淵。
道:
「你的路,我來幫你實現。」
張文淵低下頭,攥緊了酒碗。
有些不自信的說道:
「我,我能行嗎?」
「不行也得行!」
王硯明說道:
「秀才只是晉身的起點。」
「難道你就甘心一輩子屈居人下?」
張文淵沒說話。
「何況。」
「大梁有規定,至少中舉才有資格選官,才能光宗耀祖。」
「你讀了這麼多年書,鄉試就在眼前。」
「不搏一下,你甘心?」
王硯明問道。
張文淵聽後,攥著酒碗的手青筋都鼓起來了。
咬牙道:
「不甘心!」
「那就拼。」
「還有半個月,足夠了。」
王硯明說道。
張文淵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重重點頭道:
「好。」
「我聽你的。」
「拼了!」
「敬明天!」
王硯明見狀,端起酒碗,笑著說道。
「敬兄弟!」
張文淵也端起來。
兩個人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月光照在涼亭里,石桌上兩個空碗並排擺著。
採薇院的燈火早就全熄了。
只剩遠處山下的金陵城,還有星星點點的光。
張文淵擦了擦嘴,站起來。
道:
「硯明,今晚上的事……」
「今晚什麼事都沒有,我沒見過你,你也沒見過我。」
「嗯嗯好!」
隨後。
兩個人走出涼亭,往回走。
張文淵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回頭道:
「硯明。」
「嗯?」
「謝謝你。」
「不管結果如何,這份情,我張文淵記一輩子。」
王硯明擺了擺手,沒說話。
兩個人推門進了採薇院。
院裡的槐樹,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影子,風一吹,沙沙作響。
秋天快到了……
……
彈指一揮。
半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
七月底的金陵,滿城桂花已經開了。
大街小巷都是甜絲絲的香氣,風一吹,金色的小花瓣落得滿地都是。
秦淮河上的畫舫還在,不過,笙歌少了許多。
船艙里傳出的是讀書聲,不是唱曲聲,有玩的花的,甚至還會即興賦詩一首。
茶樓酒肆里,也到處都是埋頭溫書的士子。
桌上擺著茶壺,茶涼了都沒人顧得上喝。
甘泉書院後山的採薇院,每天天還沒亮就亮燈了,一直到夜深人靜才會熄燈。
在所有人的期待和忐忑中。
秋闈終於還是來了。
……
八月初一這天。
寅時剛過。
天還黑著,採薇院的大門就被拍得砰砰響。
「起來起來!」
「王兄,李兄,張兄范兄,秋闈開始了!」
汪顯祖的聲音,中氣十足,隔著兩道門都震耳朵。
「來了!」
李俊最先起來,聽到動靜,披了件衣裳去開門。
門一開,只見,汪顯祖抱著一大束桂花站在門口,衣裳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跟要拜堂似的。
李俊看了一眼那束桂花。
笑道:
「汪兄,你這大晚上不睡覺,去偷花了?」
「偷什麼偷?」
「這叫蟾宮折桂,討彩頭的!」
汪顯祖把桂花舉了舉,認真的說道:
「老輩學長傳下的規矩,入考場前每人一枝,帶在身上討個好兆頭。」
「給你。」
這時候。
蒲松林和謝臨安等人也從廂房出來了,一人拿了一枝。
王硯明從屋裡出來,問明緣由後,接過桂花,道了聲謝。
汪顯祖數了數人頭,把花分完了,又問道:
「對了。」
「張兄呢?」
王硯明轉頭看了一眼張文淵的房門。
關著的,裡面也沒動靜。
「估計還沒起吧。」
范子美走過去敲了敲門。
喊道:
「文淵,快起了。」
「要去登雲堂點名了。」
然而,卻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
「文淵?」
還是沒人應。
「怎麼回事?」
范子美回頭看了王硯明和李俊一眼。
李俊走過來,推了推門,沒鎖。
屋裡。
張文淵已經穿戴整齊了。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衣裳穿得利利索索,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聽見門響,轉過身來。
一張胖臉已有幾分稜角。
李俊愣了一下。
這半個月他沒怎麼仔細看張文淵。
每天就是背書溫習,現在一看,才發現,張文淵跟半個月前比,簡直判若兩人。
半個月前那張臉上寫滿了灰心、喪氣、不想考了。
現在這張臉,眼神沉穩,神態自信,下巴抬著,明顯心裡有底了。
「張胖子,大早上你在屋裡幹啥呢?范兄叫你也不答應。」
李俊皺眉道。
「換衣服。」
張文淵朝李俊看了一眼,說道:
「走吧。」
李俊回頭和范子美對視了一眼,都看出張文淵變了。
但,誰也沒多問。
汪顯祖倒是沒看出來不對,笑嘻嘻地遞了一枝桂花過去。
道:
「張兄,拿著,蟾宮折桂!」
「多謝汪兄。」
張文淵接過桂花,別在了衣襟上。
隨後,一行人朝著登雲堂的方向走去……
……
此刻。
登雲堂前的廣場上。
五百多個準備參加鄉試的生員列好了隊。
天還沒亮透,火把照著每個人的臉,有的緊張,有的興奮,有的一臉沒睡醒。
不過,所有人目光中都透著兩個字,期待。
寒窗十年,今天終於迎來了改變自己和整個家族命運的一次機會。
誰能忍得住不動心?
湛元明站在台階上,身後站著龐松和幾個教習。
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道袍,青色的,領口壓得很平整,花白的頭髮也梳得絲毫不亂。
「噤聲!」
等到考生到齊後,隨著龐教習一聲清喝,廣場上瞬間安靜了。
「拜師長!」
「見過山長!」
「見過山長!」
「見過山長!」
眾人躬身行禮,齊聲喊道。
「嗯。」
「不用多禮。」
湛元明掃了一眼眾人,開口道:
「諸生,今天是秋闈的日子。」
「你們中,有的只在甘泉書院待了幾個月,多的則待了幾年。」
「書讀了,文章寫了,經義背了,表判練了。」
「該教的,先生們都教了。」
「該學的,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說著,他頓了一下。
繼續道:
「鄉試,是你們入仕的第一道大關。」
「切記沉著應對,莫負所學。」
「明白了嗎?」
「是!」
眾人應道。
湛元明點點頭,最後提醒說道:
「進了考場,先把卷子看一遍,不要急著動筆。」
「會做的先做,不會做的先放,別在一道題上死磕。」
「餓了就吃,渴了就喝,別委屈自己。」
「困了就睡,別硬撐。」
「三天時間,夠用了。」
「又不是入洞房。」
「哈哈哈!」
眾人鬨笑。
氣氛鬆了一點。
湛元明揮手道:
「去吧兔崽子們。」
「老夫等你們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