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趙逢春等人。
此刻,趙逢春走在最前面,左邊胳膊還吊著布帶。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青布直裰,看著臉色不太好,不過,精神還行。
朱有財跟在他旁邊,沈墨白幾人走在最後面,手裡拿著考籃,表情淡淡的。
趙逢春一眼就看見了王硯明。
他停了一下,臉上擠出一點笑,說道:
「喲,王聖也親自來參加秋闈了?」
王硯明看著他,皺眉不語。
趙逢春晃了晃吊著的那條胳膊。
說道:
「不知道心學在考場裡能不能用?」
「我大梁以程朱理學取士,王聖怕是要屈才了。」
朱有財聞言,笑了一下,在旁邊說道:
「就是。」
「考官要是看不懂你那勞什子心學,咱們王聖豈不是白來了?」
范子美剛準備幫王硯明說話,這時候張文淵開口了。
淡淡的說道:
「硯明能不能用程朱,不勞趙兄你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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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閒工夫,不如多背幾篇程文。」
「好過在這狗吠。」
趙逢春愣住了。
他看了看張文淵,臉上寫滿了意外。
張文淵以前是最沉不住氣的那個,一戳就跳,一罵就急。
現在居然沒發火,還反將了他一軍。
趙逢春哼了一聲,還想再說。
沈墨白開口打圓場道:
「好了好了,都是同窗。」
「鄉試在即,別傷了和氣。」
說完,他轉向王硯明,拱了拱手。
道:
「王兄,這次多虧了你,我們才能住上客棧。」
「那掌柜一聽我們是你的同窗,立刻騰出房間,還要我替他求一幅墨寶。」
「硯明若不嫌煩,改日……」
王硯明抬手道。
「墨寶的事,考完再說。」
趙逢春臉上掛不住了。
沈墨白這話說得,好像他們是故意靠著王硯明的名頭才住上客棧的。
雖然不是假話,但當著王硯明的面說出來,味道就不對了。
當即,他拉了朱有財一把。
道:
「走。」
兩個人走開了。
沈墨白苦笑了一下,朝王硯明點了點頭,也跟了過去。
這時候。
負責考場外圍的外簾官已經開始抽籤了。
一個書吏站在高台上,拿著名冊念。
念到哪個府,哪個府的學子代表就上前抽籤。
淮安府這邊的學子代表,毫無疑問是王硯明了,他抽到了第三批。
運氣還算不錯。
前三批入場,不用在太陽底下等太久。
後面的批次就慘了,七八月的金陵,日頭毒得很,站在外面一個時辰人都能曬脫皮。
隨後。
王硯明拿著號牌,走到搜檢口。
搜檢很嚴。
比之前的所有考試都嚴。
三道關口,頭門脫衣,儀門查物品,龍門驗身份。
一個兵丁搜他的身,從頭摸到腳,連頭髮都拆散了翻了一遍。
好在,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下一個。」
「把考籃打開。」
第二道的兵丁招手說道。
「是。」
王硯明把考籃放在桌上。
那兵丁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
旁邊有個考生的饅頭被掰成了四瓣,結果什麼也沒搜出來,兵丁又把碎饅頭扔回去。
那人捧著碎饅頭,一臉心疼。
有個穿著富貴的考生被搜出了夾帶。
一張紙條,藏在鞋底里。
那 人當場被拖出來,號牌沒收了,枷號示眾。
哭喊著我還沒進場,卻沒人理他。
待到天色大亮的時候。
王硯明終於通過了搜檢,提著考籃進了龍門。
號舍區很大,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像港片裡的鴿子籠。
他沿著巷子往裡走,找秋字第八號。
好一會才找到。
相比之前的縣府院試,鄉試的號舍更加矮小逼仄,寬不到一米。
人在裡面坐著,勉強能伸開腿,想站起來就得彎腰了。
桌板依舊是活動的,白天當桌子用,晚上把板子放下來當床。
找到位置後。
王硯明鬆了一口氣,好在不是臭號。
他當即先把氈墊鋪好,又把筆墨、硯台、水壺、乾糧、蠟燭等物一樣一樣擺好。
第一場要連考三天兩夜,期間都得生活在這裡,所以自然要準備充足。
正收拾著,隔壁號舍忽然傳來動靜。
他探頭看了一眼,沒想到是李俊。
秋字第九號。
李俊也在鋪氈墊,抬頭看見王硯明,點了點頭,沒說話。
交頭接耳是考場大忌。
斜對面是秋字第十七號。
張文淵坐在裡面,正把東西往桌上擺。
察覺到目光後,扭頭朝王硯明點了點頭。
目光很堅定。
王硯明也點了點頭,縮回去了。
八千人的進場,搜身,足足持續了一整天。
後面的批次被曬得汗流浹背,不少學子當場中暑被抬出去了,還有的扶著牆吐,人還沒進場就放棄了。
王硯明坐在號舍里,聽著外面的動靜,心裡很平靜。
好歹前世也是經歷過高考的大陣仗的。
這點心態還是有的。
很快,考生進場終於結束。
這個時候,已經是入夜了。
貢院大門轟隆一聲關上了。
封條貼上,內外徹底隔絕。
號舍區亮起點點燭光,一盞一盞的,連成一片,從高處看像一條銀河。
王硯明坐在號舍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支筆。
準確的來說,是一支湖筆。
筆桿是竹子的,不粗不細,握在手裡剛好。
毛是用最上等的狼毫做成的,造價不菲。
沒錯。
這支筆正是當年在張府的時候,劉老僕他們湊錢買的那支。
那時候,他還是張家的書童,跟著張文淵讀書。
得知他要拜師,劉老僕跟府里的下人湊了錢,買了這一支湖筆給他。
「狗兒啊,好好讀書。」
「讀出來了,就不用跟我們一樣了。」
這是劉老僕私下裡對他說的。
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但他依舊記憶猶新。
這支湖筆,也被他小心珍藏著。
王硯明把筆放在桌上,看著它。
從杏花村到清河縣,從清河縣到淮安府城,從淮安府城到金陵。
鄉試,貢院,號舍。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他終於還是走到這裡了。
雖然慢,但,他始終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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