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王硯明才閉上眼睛,和衣躺下。
床很硬很小,翻個身就咯吱響,睡在上面很不舒服。
耳邊傳來各種聲音,打呼聲,咳嗽聲,還有低聲默誦經義的聲音。
吵的人心煩意亂。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強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
不去想明天的考題,不去想將來的方向,不去想清河鎮還有柳枝巷那些人期待的目光。
睡吧。
養足精神,明天開考。
王硯明在心中說道。
一夜無話。
……
第二天。
天光微曦。
號舍區的燭火,便陸續熄滅了。
鐘鼓齊鳴,貢院正門大開。
主考林用修走在最前面,穿著六品官服,頭戴烏紗帽,面色肅穆。
副主考沈懋學跟在他身後,穿著從四品官服,面容方正。
八個同考官左右排列,監試官陸文衡走在最後面。
一行人步入至公堂。
全場肅靜。
林用修站在至公堂前,宣讀考場紀律。
「科場乃朝廷掄才大典,關係國家命脈。」
「諸等考生須恪守規章,不得舞弊,不得喧譁,不得私相授受。」
「違者,革去功名,枷號示眾,永不敘用……」
堂下。
兵丁列隊,站成兩排。
手裡的長矛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接著。
考場紀律宣讀完畢。
書吏們便開始分發草稿紙和正式試卷。
王硯明接過試卷,放在桌上,沒有急著打開。
他先把硯台里的墨磨好了,把筆蘸飽了,才慢慢展開試卷。
噹!的一聲!
鐘響了。
考官先把第一場的考題貼在木板上。
數個書吏分頭舉著牌子,從號舍區走過,讓每個考生都能看見。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嗡嗡聲四起。
只見,上面寫著四書義三題。
第一題:「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第二題:「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第三題:「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
五經義四題,選一經作答。
《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禮記》:「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
《詩》:「民亦勞止,汔可小康。」
《春秋》:「秋,七月,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
王硯明看完題目,眉頭皺了一下。
倒不是緊張,而是凝重。
因為,這些題都太正了。
前面兩題出自《論語》,第三題則來自《中庸》。
相同的特點,則是三道題沒有一點偏怪之處,每一道都在四書五經的常考範圍之內。
但經常考試的人都知道,越是平穩的題目,就越考真功夫。
破題不能出奇,因為你能想到的奇招,別人也能想到。
你只能在深度和氣勢上取勝。
王硯明定了定神,先在心裡把三道四書義過了一遍。
第一題,禮以行之出自《論語·衛靈公》,講的是君子行事的三要素,以禮來推行,以謙遜來表達,以誠信來成就。
三層意思,一層不能少,一層不能亂。
第二題,其身正出自《論語·子路》,講的是表率作用。
你正了,不用命令別人也會跟著做,你不正,命令再多也沒用。
第三題,修身治人出自《中庸》,講的是由己及人的道理。
修身是根本,治人是延伸,治天下國家是極致。
他在腦子裡把三道題的破題都想了一遍,開始琢磨著先做哪一題。
張文淵的反應,王硯明沒看見。
但他能感覺到,斜對面的號舍里,張文淵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安靜了。
此刻。
秋字十七號號舍內。
張文淵想起王硯明這些天教他的那句話。
正題正破,穩中見深。
不要想著出奇制勝,穩穩噹噹把道理講清楚,就是最好的文章。
當即,他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思路,筆穩字端……
秋字九號號舍內。
李俊先攻自己最擅長的《論語》。
他把那道禮以行之的題在心裡默念了兩遍,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下。
這道題,他剛好練過。
另一邊。
望字二十三號號舍內。
范子美不慌不忙,先把桌面整理停當,才開始看經義題。
在他旁邊。
楊維真目光銳利,看到題目後。
提筆在草稿紙上刷刷刷地寫,幾乎不需要思考。
不遠處。
白玉卿面無表情,筆懸在紙上。
卻半天沒有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遠字五號號舍內。
趙逢春咬著筆桿,額頭冒汗。
因為一隻胳膊吊著布帶,只能用一隻手寫字,所以,他寫得很慢,比平時慢了一半都不止。
他看看題目,又看看自己的手,牙咬得咯吱響。
卻只能繼續堅持……
……
秋字八號號舍內。
王硯明構思完破題,卻沒有立刻下筆,而是決定先做五經題,再做四書義。
畢竟,《禮記》是他的本經,做起來沒什麼難度。
三道四書義太大了,一時半會兒搞不定。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先易後難,往往比先難後易,更有效果。
當即,他看向《禮記》那道,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
這道題出自《禮記·表記》。
大意是說,君子之間的交往像水一樣清淡,但長久,小人之間的交往像酒一樣濃烈,但容易疏遠。
想了想,他先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
「淡而能久,甘而易疏。」
八個字。
淡而能久說的是君子之交,甘而易疏說的是小人之交。
對比鮮明,又緊扣題眼。
隨即,他繼續往下寫承題。
「君子之接如水者,言其淡也。」
「淡則無虛偽之態,故能久而不變。」
「小人之接如醴者,言其甘也,甘則有強合之貌,故易疏而不終。」
寫完承題,他停了一下,猶豫著起講怎麼寫。
最後決定從天地之道說起,天地不言而四時行,百物生。
天地的交往就是淡的。
聖人之道也是淡的,不刻意討好誰,不刻意迎合誰。
淡到極致了,反而能持久。
起講寫完,他又停了一下,想了想後股。
他打算分兩層。
第一層說淡的好處。
君子之交為什麼淡?
因為君子不靠利益交往,不靠虛偽維持。
靠的是道義,是信任。
這些東西不是甜的,但你吃不膩。
第二層,說甘的壞處,小人交往為什麼甘?
因為他們有求於對方。
有求的時候甘得像蜜,無求的時候,翻臉比翻書還快。
闡述清楚,最後收尾。
「故君子之接,淡而不可厭,小人之接,甘而易以離。」
「君子小人之所以分,在於其交接之道而已。」
寫完這篇,一上午已經過去,王硯明並沒有停下,又看向剩下的三道四書義大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