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題寫完了。
王硯明又繼續往下寫承題。
他先舉了兩個例子,前朝有以虛文誤國的,本朝也有以實政治世的。
如兩晉士子空談誤國,卒致五胡亂華,神州陸沉,這是前車之鑑。
本朝先帝隆歷新政,革除積弊,這是務實之功。
然後,他引了幾條隆歷新政的具體措施。
清丈田畝、整頓鹽稅、裁撤冗官。
這些都是實事,不是虛文。
起講部分比較重要,他想了想,寫道:
「夫國之有政,猶身之有血脈。」
「血脈通則身強,血脈滯則身病。」
「為政之道,亦復如是,實政行則國昌,虛文盛則國衰……」
寫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感覺這個比喻不錯,既形象又好展開。
思路愈發開闊。
至於後股,王硯明打算分三層。
第一層,講虛文的危害。
官員只做表面文章,不解決實際問題,百姓苦不堪言。
第二層,講務實的好處。
以淮安團練大營為例,糧餉不足,就開荒種菜、養豬補貼,缺教頭,就招退役老卒,鄉兵不會認字,就辦夜校。
這些都是實的,不是虛的。
第三層,講當今聖上重實學、斥浮文,臣子當以實心行實政。
收尾,他寫道:
「故曰:治道在務實,不在虛文。」
「能行實政者,方為社稷之臣……」
……
寫完論題草稿。
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王硯明喝了口水,潤了潤乾渴冒煙的嗓子,又開始看判語。
五道判語,每道都不難。
他按《大梁律》的條文,簡簡單單寫了五段,每段不過五十字。
據龐教習說,判語不用花哨,把道理講清楚就行。
戶婚的案子,他判道:
「豪強恃勢侵奪民田,久踞不返,欺弱罔法。」
「依律追還原主,量加懲治,以安鄉井。」
田宅的案子,他看了一下細節,判道:
「典田立有約期,逾期不贖,業歸現管。」
「所告無據,理合駁回,各安其業。
盜賊案,幾乎沒有多想,他直接判道:
「行竊官物,贓證俱實,觸犯刑條。」
「依律定罪,追贓入庫,警戒愚頑。」
鬥毆案,根據經過,他判道:
「索債起爭,兩相毆鬥,致人損傷。」
「勘明緣由,分別責罰,責其償債、恤傷。」
最後一個雜犯案,則判:
「耕牛為農本,擅行宰殺,有違禁令。」
「依律問罪,嚴加禁約,重惜農畜……」
……
很快。
判語寫完了,此刻已經是深夜。
王硯明閉眼,短暫休息了一下,又開始構思表文《上時務疏》。
表文一分為三。
民生,財用,邊備,不用三個都做。
只需選其中一個上疏就行。
他想了想,最終選了民生這題。
重點寫輕徭薄賦、安輯流民,中間夾雜了一些張居正萬曆新政的私貨……一直寫到凌晨時分才躺下。
就這樣。
第一天過去了。
……
第二天。
天氣陡然升高,酷暑難當。
號舍低矮悶熱,沒有一絲風。
王硯明坐在裡面,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乾,加快了書寫速度。
可隨著日頭漸毒,氣溫越發熱的厲害。
他想到范子美之前說的,可以把帕子浸了涼水,搭在額頭上。
然而,涼了沒一會兒,就被體溫捂熱了,只得又浸濕,搭上。
為了保持清醒,王硯明又找了幾片薄荷葉含在嘴裡,涼絲絲的,確實能提神。
不過,嘴也沒知覺了……
……
直到午時。
烈日當空。
號舍里熱的像蒸籠,連空氣都是燙的。
王硯明脫了外衫,只穿一件單衣,結果還是熱。
沒辦法。
汗水已經把單衣浸透了,貼在身上,難受得要命。
旁邊號舍,已經出現有人中暑的情況了。
先是一陣乾嘔,然後咚的一聲,像什麼重物摔在地上。
聽到動靜。
巡場的兵丁趕緊跑過來,一番查看,直接把人抬出去了。
王硯明從號舍縫隙里看了一眼,像是之前跟在趙逢春旁邊那個姓吳的生員。
此刻,他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已經不省人事了。
這第二場,多半是無了。
當真是時也命也。
他搖了搖頭,收回目光,繼續寫。
眼見氣溫越來越高,主考林用修當即下令,開始給考生們分發清水。
到王硯明這裡的時候,涼水已經變成了溫水,不過,總比沒有強。
下午。
又有兩個人被抬出去了。
王硯明用涼水浸濕帕子,搭在額頭上,勉強保持清醒。
他終於寫完了表文的謄錄。
……
第三天。
天氣依舊炎熱,不過偶爾有一絲涼風。
比昨天稍微好了一些,但不多。
王硯明早上起來,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寫了三天,感覺脖子手指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接著。
他把所有試卷按順序排好,論題一張,判語一張,表文兩張。
然後,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論題的血脈之喻寫得不錯,保留了。
判語很簡練,沒毛病。
表文引了幾處典故,都回憶過了,沒有犯諱。
檢查完,確認無誤,他把卷子交了上去。
收拾考籃的時候。
王硯明不經意發現,那枝桂花還放在桌角。
三天了。
花已經蔫了,花瓣捲起來了。
不過,還能聞到一點花香氣。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說完,他把桂花放進考籃里。
走出號舍,腳步虛浮,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
但,第二場總算也是撐過來了……
……
貢院外面。
張文淵、李俊、汪顯祖已經在了。
蒲松林和謝臨安也出來了,攙扶著,臉色都不好看。
「都還好吧?」
王硯明問道。
得益於長年累月的堅持射箭和鍛鍊,他的底子不錯,所以連續兩場下來,精神依然還算飽滿。
只是身體有些疲憊。
張文淵的臉蠟黃蠟黃的,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
一聽這話,當即沙啞著嗓子吐槽道:
「親娘咧,好啥啊,我判語寫得手都僵了。」
「第二天熱得腦子發懵,臉上全是汗,寫到第三道判語的時候,我連自己寫的什麼都看不懂了。」
李俊眼圈發黑,嘴角的鬍子又長了一圈,苦笑道:
「論題我寫了邊防務實。」
「寫到大同捷報那段的時候,差點中暑。」
「眼前一黑,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扛過來就好。」
王硯明聞言。
看了幾人一眼,問道:
「對了,范兄呢?」
李俊回頭張望了一下。
說道:
「不知道啊,我剛才看見好像還在那邊……」
誰知。
話沒說完,旁邊突然有人喊道:
「不好了!」
「有人暈倒了!」
聽到聲音。
王硯明立馬撥開人群,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
剛走近,就看見范子美倒在地上,臉色蒼白,滿頭大汗。
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睛閉著,已經不省人事了。
他的考籃摔在一旁,水壺也滾到了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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