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張兄,怎麼了?!」
對面桌的王士性也在看一份卷子,聽到聲音嚇了一跳,慌忙抬起頭,以為出了什麼事。
「無事。」
「王兄,你過來看看這份卷子。」
張拱辰招手說道。
「什麼卷子竟讓張兄如此失態?」
王士性笑笑,起身走過來,接過卷子。
「就是此策。」
張拱辰抬手指著第三場的策四,手指點在平戎策三個字上。
「讓我看看。」
王士性聞言看了幾行,眉頭也皺了起來。
然後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引進西洋火器?」
「燧發槍?紅夷炮?小站練兵?」
「五年平定邊患?」
王士性抬起頭,看著張拱辰,問道:
「這是哪個考生的卷子?」
「糊名的,不知道是誰。」
張拱辰搖頭說道。
「這人膽子太大了。」
王士性的語氣不太對,沉聲說道:
「祖宗未有之制,他張嘴就來。」
「萬一誤國,誰來擔責?」
張拱辰聽後,卻道:
「膽子大有時候未必是壞事。」
「遼東新失,正是守將因循守舊之責。」
「現在有新策不用,還談什麼中興?這份卷子,我提議,薦為《易》房經魁。」
鄉試卷子,分五房閱卷。
每房都會推舉出一份最好的卷子,點為經魁,然後交給正副主考重點評判。
不出意外的話,鄉試解元就會在這五房經魁裡面產生,當然,也有例外的情況,不過很少就是了。
「經魁?」
王士性把卷子放下,皺眉說道:
「張兄你是真瘋了。」
「這閱卷才剛剛開始,後面還有上千份的卷子沒看,怎可如此草率。」
「不必看了。」
「就憑這一道策問裡面的眼界和氣魄,我敢斷言,這次鄉試沒人能超過他。」
張拱辰直接說道。
「既見青山,何尋丘壑?」
「非也,非也。」
「張兄一葉障目了。」
王士性說完,轉身從自己桌上拿起另一份卷子,遞給張拱辰。
道:
「你看看這份。」
「文風工穩,引經據典。」
「第四道邊防策,人家寫了修險、練兵、儲糧、和戎四策,條條有依據,句句有出處。」
「老成謀國,這才是正經路子。」
張拱辰接過來看了一眼,直接放下說道:
「中規中矩吧。」
「穩是穩了,但沒有新東西。」
「這樣的卷子,每年都有,不足為奇。」
「可科場要的就是穩,不是新啊。」
「治國也一樣,治大國如烹小鮮,這個道理,張兄難道不懂?」
王士性說道。
「王兄此言差矣。」
「穩和保守是兩個概念。」
「穩則沉穩,保守則誤國。」
張拱辰的聲音大了幾分,看著他說道:
「遼東丟了,就是因為朝堂上全是優柔寡斷之輩。」
「韃子都打到門口了,還在這修險儲糧?」
「豈不聞打的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大謬矣。」
王士性也不讓。
質問道:
「可引進夷狄火器、編練新軍這等方式太過激進,萬一出事,誰來擔責?」
「你是不是想讓這份卷子把朝廷也帶溝里去?」
兩個人爭了好幾個來回。
始終沒有定論。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就連隔壁房的考官都探頭來看了。
李廷機從《書》房走過來,一臉納悶。
問道:
「怎麼了怎麼了?」
「這吵什麼呢?」
張拱辰說道:
「李兄來的正好,你給評評理。」
「這兒有一份好卷子,我想點為經魁,可王兄死活不讓薦。」
王士性連忙說道:
「李兄別聽他的,那份卷子的考生太過離經叛道,才寫出這等瘋卷,我不同意,但張兄死活要薦。」
「依我看,這份老成謀國的卷子,才該點為經魁。」
「哦?」
「讓我來看看。」
李廷機接過,把兩份卷子都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下。
放下卷子,才說道:
「這……我也不太好評斷,感覺他們說的都有道理,寫的也很好。」
「不如,乾脆兩份都薦上去,讓林主考和沈副主考來定奪?」
張拱辰點頭說道:
「行。」
「我同意。」
王士性也說道:
「可以,那就都薦。」
「讓林主考看誰是對的。」
隨即。
兩份卷子被並排放在桌上,等著送去主考那裡……
……
不遠處。
其他幾房的閱卷,依舊在繼續。
《詩》房內。
陳繼學和陳元素各自看了一堆卷子。
最後匯總的時候,翻出了一份才情橫溢的卷子。
「這份不錯。」
陳元素說道:
「前兩場都穩,第三場策論寫得很有靈性。」
「雖然帶了點商賈之氣,不過,勝在實在。」
陳繼學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
道:
「嗯,那就這份吧。」
「可點為《詩》房經魁。」
話落,他翻了翻剩下的卷子,又拿出一份。
說道:
「這份前兩場其實更好。」
「可惜,第三場不知為何竟交了白卷,按例只得黜落。」
陳元素聞言,也嘆了口氣。
道:
「可惜了。」
說完。
兩份卷子一份留著,一份放進了黜落的筐里……
……
《書》房。
李廷機回去後,說了易房爭執的事,周士朴不禁失笑。
然後,舉出了一份自己覺得不錯的卷子,問李延機的意見。
李延機看後,和周士朴意見一致,覺得此卷中正平和,條理清晰,能辦實事。
周士朴說道:
「這人像是幹過實事的,不是光會讀書的那種。」
「附議。」
「此人確實有點閱歷,可點經魁。」
李延機點頭道。
「嗯。」
「那就他了。」
……
《禮》房。
黃道年一個人看了好幾天。
最終薦了一份文采斐然的卷子。
評語上寫道:
「才氣逼人,頗有見地。」
《春秋》房。
吳中行拿著一份卷子,說道:
「這個不錯,破題有新意。」
「雖然略粗,但,還算可堪造就。」
說著,他將這份卷子放在了一旁,並寫下了評語。
「破題出新,略粗可造。」
書吏在旁邊登記的時候,看了一眼評語,暗暗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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