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合一?」
湛元明頓時愣住。
要不是親耳聽見,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
「常人做不到合一。」
「因為根源在私慾、雜念、習氣,這些會遮蔽本心。」
「而本心自帶天理,二者原本不分,分開是私心雜念造成的。」
「想要合一,第一,需向內自省,克制貪私雜念,第二,得不脫離世事,在待人做事中磨練自己,做到心裡認同的道理,真正落實在行動。」
「第三,凡事聽從良知本心,不以外在規矩勉強自己,當一言一行全順著澄澈無染的本心,心和天理自然就能融為一體。」
「這就是知行合一。」
王硯明說道。
「受教了。」
湛元明點點頭,又問:
「既然萬事之理俱在本心,那草木瓦石並無靈心,草木生長、器物之理又是從何而來?」
「又該如何調和心本與客觀事理的存在?」
王硯明放下茶杯,想了一下。
指著院內的梅樹,問道:
「山長,你看見那棵梅樹了嗎?」
湛元明聽後,轉頭看了看院子裡的老梅。
點頭道:
「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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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見它的時候,它是一棵樹。」
「你不看它的時候,你對它還有印象,但它在不在,你不知道。」
「對吧?」
王硯明說道。
「對。」
湛元明說道。
「嗯,所以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
「其實,天地萬物本無分別。」
「只因人心有靈明,才能賦予萬物意義,分辨萬物條理。」
「草木瓦石之理,本在天地之間,可若無心去認識它,體悟它,這理便與我無關。」
「好比山中有一株蘭草,蘭草自開自落,它有理,但無人知。」
「草木生長之理,器物盛衰之理,都是因為你的心在分辨它們。」
王硯明說著,頓了頓。
繼續道:
「所謂格物,就是一個向內去蔽的過程。」
「你的心本來是亮的,看萬物清清楚楚,能分辨出條理。」
「可後來被私慾蓋住了,就看不清楚了,去掉了私慾,心亮堂了,萬物之理就自然顯出來了。」
「這就是本我。」
湛元明聞言,沉默了一會兒。
問道:
「那先生,這去蔽之功,是漸修還是頓悟?」
「都有。」
「上根人可頓悟,中下根人需漸修。」
「但無論頓漸,都要落到事上磨練,不能空談心性,在屋裡坐著拍腦袋說自己悟了。」
「那才是自欺欺人,大誤矣。」
王硯明說道。
湛元明聽完,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想了很久才放下來。
嘆息道:
「先生一句話,勝過老夫讀十年書。」
「今日著實給老夫上了一課。」
「山長過譽了。」
王硯明搖頭失笑。
隨後。
兩人又聊了一會。
夜色降下來的時候,龐松和齋夫送了飯菜來。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從心即理聊到知行合一,又從知行合一聊到致良知。
飯菜涼了也沒顧得上熱。
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直到夜色漸深,齋夫才點著燈將王硯明送回了採薇院。
不過,沒想到。
第二天,湛元明又來了。
這回,他一大早直接親自到了採薇院門口,把張文淵嚇了一跳。
他揉著眼睛出來,看見山長站在院子裡,愣了一下。
驚訝道:
「山長?」
「您,您怎麼來了?!」
「有事。」
湛元明沒看他,只問道:
「硯明起了嗎?」
「剛起。」
「正在洗臉。」
「您找他什麼事啊?」
張文淵說道。
聽到聲音。
王硯明從屋裡出來,打了個招呼道:
「山長早。」
「早。」
湛元明上前一步。
拱手道:
「先生,老夫今天想再請教幾個問題。」
張文淵在後面看著,聽到這裡,想了想,轉頭跟李俊說道:
「李大學問,我怎麼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李俊問道:
「哪不對?」
「我也沒想起來。」
張文淵撓頭道。
「……」
李俊翻了個白眼。
一旁。
湛元明繼續道:
「先生今天有空嗎?」
「老夫那山長院已經掃榻以待,今天咱們再聊一下心學如何?」
「這……山長,學生還沒吃早飯。」
王硯明滿頭黑線道。
「早飯好說。」
「等下我就讓龐松那小子送來。」
「走吧,咱們先過去。」
說完,不等王硯明拒絕,湛元明便拉著他的胳膊出了採薇院。
張文淵看著兩人的背影,眨巴了一下眼睛,好一會,才終於反應過來。
一拍手說道:
「臥槽!」
「我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李大學問,你剛才聽見了嗎?山長竟然叫硯明叫先生,簡直倒反天罡!」
「聽見了。」
李俊點頭道。
「聽見了難道你不覺得驚訝?」
張文淵不解道。
「如果這事是發生在別人身上,我肯定會驚訝。」
「如果是硯明的話,那很正常了。」
李俊摸了摸鼻子說道。
「額……好像還真是這麼個道理哈……」
張文淵撓了撓頭說道。
……
而此刻。
山長院內。
湛元明和王硯明已經對面坐下。
沉默片刻,湛元明先開口說道:
「先生,老夫昨夜又想了幾個問題。」
王硯明倒了兩杯茶。
抬手道:
「山長請說。」
湛元明說道:
「先生昨天說知行合一。」
「可常人明知行善卻不作為,是否意味著,此人從未真正知善?」
「惡人分明知曉善惡,仍肆意作惡,又該如何解釋?」
王硯明端著茶杯,想了想。
說道:
「真知必能行。」
「知道孝順父母,卻從來不回家看望,那不是真知。」
「真知道了,不做自己都會難受,惡人作惡,也不是不知善惡,是知道了,但被私慾蓋住了。」
「好比知道火燙手,可出於好奇還是會伸手去摸,不是不知道燙,是以為自己是例外。」
「知了,但知得不夠深,沒到能擋住私慾的地步。」
「這就是沒有致良知的結果。」
湛元明聽後,又道:
「還有,先生你之前說良知人人先天具足,但普通人常被私慾遮蔽。」
「我想問,私慾、習氣、外物誘惑,哪一樣才是遮蔽良知的根源?」
王硯明說道:
「三者都是,不過,根源主要還是在習氣。」
「私慾是一時一事,外物是外在誘因,習氣是長年累月養成的。」
「好比一條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私慾走多了,就成了習氣。」
「習氣一深,良知就透不出來了。」
「所以,致良知,光靠靜坐自省不夠?」
湛元明怔了怔,問道。
「不夠。」
王硯明搖頭說道:
「靜坐是養,事上磨練是用。」
「養用並舉,才能通。」
湛元明恍然,接著,又問了一個更深的。
「我還有一問,先生你昨天提過那句,無善無噁心之體,此句,與孟子性善論當如何貫通?」
「若心體本無善惡,善惡只生於意念,是否會放任念頭泛濫?」
王硯明認真想了想。
說道:
「孟子說的性善,是就發用上講。」
「我說的無善無惡,是就本體上講,無善無惡不是真的善惡不分,是超越了善惡的對立。」
「好比水,本體清澈,沒有顏色,放入紅碗是紅水,放入綠碗是綠水。」
「水本身無色,但不妨礙它能洗去污垢,只要良知在,念頭一起就知道對錯。」
「知錯就改,不會放任。」
這一次。
湛元明愣了許久,隨即,神色思索道:
「本體……發用……」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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