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
王士性立馬說道:
「主考。」
「易房經魁那份卷子,四平八穩,引經據典。」
「這樣的文章放在會試里,都挑不出毛病。」
「我以為可爭解元。」
誰知。
這時。
詩房的陳繼學卻搖頭說道:
「四平八穩是優點,可也是缺點。」
「沒有讓人記住的東西,就是最大的硬傷。」
「詩房那份,務實精煉,言之有物。」
「考生一看就是有真才實學的。」
「這樣的人不點解元,誰能點?」
「呵呵,我以為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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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機笑了笑,說道:
「咱們書房那份經魁卷,雖然不驚艷,不過卻是最穩。」
「點他做解元,事後保證誰都沒二話。」
黃道年想了想,選擇替禮房說話。
道:
「禮房那份,才氣是有的。」
「鄉試有時候也要看文采。」
「這沒毛病。」
吳中行聽後,苦笑了一下。
說道:
「春秋房這份,我就不爭了。」
「雖然破題新,但火候確實差一點。」
「爭不過諸位,解元你們選吧。」
一時間。
五房主考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林用修想了想。
說道:
「既如此,那就票擬決定吧。」
「可!」
「主考中肯!」
眾人立馬表示沒意見。
隨即,書吏當場發了紙條。
八位同考官,加上正副主考、監視官,一共十一票。
結果出來。
詩房的經魁以六票當選。
陳繼學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有些得意。
林用修看了看結果,點了點頭。
道:
「那就暫定詩房經魁為解元。」
「讓人準備填榜吧。」
「是!」
書吏應聲去了。
一眾同考也起身準備離場。
去看揭糊名。
然而,此刻左下首位置上。
張拱辰卻坐在位子上沒動,看著桌上那五份經魁卷子,低聲嗤笑道:
「時無英雄,竟使豎子成名。」
聲音不大,不過衡鑑堂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他的話。
林用修皺了皺眉,抬起頭。
看向張拱辰問道:
「張大人說什麼?」
張拱辰倒也不怵。
當即站起來,拱了拱手,就說道:
「林主考,下官有一件事,不吐不快。」
「哦?說說。」
「下官在易房閱卷時,一共薦了兩份經魁卷子。」
「一份是王士性王大人點的那份經魁卷,另一份,下官以為更為驚艷,堪為易房經魁。」
張拱辰說道。
林用修來了興趣,看著他。
道:
「那你說的份卷子呢?」
「為何本官沒看見?」
「咳咳。」
張拱辰輕咳一聲,看了沈懋學一眼。
說道:
「那份卷子剛薦上來,就被沈副主考輟落了,現在還壓在落卷堆里。」
唰!
林用修臉色一沉,轉向沈懋學。
詢問道:
「沈大人,可有此事?」
沈懋學面色平靜。
點頭道:
「是有此事。」
「那份卷子下官看過,雖然文采不錯,但策四內容過於大膽。」
「引進夷狄火器、自創新軍、五年平邊,這些說法下官聞所未聞,恐誤國事,便壓在了落卷堆里。」
「哦。」
「還有人知道這事嗎?」
林用修看向眾人問道。
李廷機見狀,開口說道:
「下官也知道。」
「那天下官就在易房隔壁,正好聽見張大人和王大人在爭論。」
「當時下官好奇,就過去看了幾眼那份卷子,此子策論確實大膽,但句句有據。」
「想法雖新,卻不是胡編亂造。」
林用修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放下手裡的名冊,說道:
「去,把那份卷子拿來我看看。」
話落。
書吏去了好一陣,才從落卷堆里翻出那份卷子。
謄錄本,硃筆寫的,字跡清晰整齊。
林用修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第一場經義,破題精準,行文穩健。
第二場論表判,有實務之才,處處透著幹練。
他翻得很快,一路看下來,頻頻點頭。
翻到第三場策四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
手指按在卷面上,好一會兒沒動。
開頭那一段,寫的是:
「臣聞邊患之重,莫過於今日。」
「遼東新失,大同屢警,韃子非疥癬之疾,已成心腹大患。」
然後。
「軍制陳舊、火器不足、騎兵羸弱、將領貪腐、邊備廢弛。」
五條時弊,條條有據。
接著,小站練兵,西洋火器,燧發槍,紅夷大炮等破局之法,堪稱見解獨到,振聾發聵。
最後,當看到,五年為期,先復遼東,次收漠南,復漢唐之風時,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來。
忍不住道:
「好!」
「好一個揚國威於萬里!」
「此卷有經天緯地之才!竟然輟落,實在不可原諒!」
此言一出。
衡鑑堂里所有人眼觀鼻,鼻觀心,都不說話了。
不知道這兩位正副主考想鬧什麼么蛾子。
沈懋學臉色一暗,忙道:
「林主考,下官以為……」
「你以為?」
林用修轉過頭看著他,說道:
「你以為這東西驚世駭俗、恐誤國事。」
「那你告訴我,邊患年年吃緊,朝廷按老法子治了這些年,可曾治好?」
沈懋學張了張嘴。
「沒有。」
林用修替他說了,冷笑道:
「遼東丟了,大同告急,年年歲歲,永無寧日。」
「這份卷子寫的東西雖然大膽,但每一句都切中時弊。」
「他有想法,有膽識,有規劃,這樣的人,你把他壓到落卷堆里?」
「卻選出那些只會和戎,備糧的蠢材?」
這話,就等於撕破臉了。
沈懋學有些難堪。
不過還是道:
「林主考,下官也是一片公心,你何必語出傷人?」
「公心?!」
「你沈副主考到底是不是公心,自己心裡最清楚!」
林用修冷哼一聲道。
眾人根本沒想到,兩位正副主考會突然懟起來。
一時間,全都愣在那裡,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最後。
還是陸文衡先開口打了一個圓場,然後道:
「林主考,名次已定,草榜也填了一半。」
「再改恐生亂,不如就這樣定了吧。」
林用修看了他一眼。
說道:
「亂?」
「誰亂?」
陸文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過,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
道:
「解元已定,再推翻重來,傳出去士子會有議論,外間也會有閒話。」
「況且,這卷子縱然有才,到底有些離經叛道,不尊禮法。」
「若取為解元,日後磨勘時,難免被人彈劾。」
「想必主考面上也不好看。」
林用修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呵呵一聲,說道:
「那埋沒真才,日後磨勘被人彈劾,就好看了?」
陸文衡不說話了。
隨後,林用修轉向所有人。
道:
「秋闈條例有規定,榜未鈐印、未張貼,案卷未封存,就可以當眾合議更正。」
「反倒是埋沒真才,日後磨勘,才會引來彈劾。」
說著,他頓了頓,繼續道:
「本官是主考。」
「此事,本官說了算。」
「若真有人追究,本官一力承擔。」
「我定為解元的卷子,考後,我自己會呈送御覽。」
「讓皇上看看,南直隸出了什麼樣的少年英才。」
眾人臉色變了變,到底沒人敢再多說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出來捋主考的虎鬚,那不是傻逼嗎?
人家可是欽差,真拿主考不當幹部呢。
見狀。
林用修舉起那份卷子,看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道:
「現在,重新票擬表決。」
「這份卷子,本官要點解元?」
「誰贊成,誰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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