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劇烈的頭痛和眼眶深處火燒般的灼痛將伯言從昏沉中強行拽醒。他下意識地想睜眼,卻只感到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重黑暗和撕裂般的痛楚。
「毒霧損了目力……」他心中瞬間明了,但常年孤島苦修和夢中非人錘鍊所鑄就的強大意志讓他立刻壓下恐慌。他強迫自己冷靜,摒棄對視覺的依賴,聽覺、觸覺、乃至對氣流波動的感知被提升到極致。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其刺耳的喧囂——粗暴的呵斥、少女帶著哭腔的爭辯、一個少年憤怒的吼叫,還有一個油滑囂張的中年男聲,混雜著村民們隱隱的啜泣和議論聲。
「……三千兩雪花銀!白紙黑字,你們村長親手畫押!現在還款日期到了,拿不出錢?哼,我們林昆少主心善,給你們指條明路——就讓你們村這個前朝落魄公主,楊夢璇,跟我們回去伺候少主幾天,這債嘛,就好商量了!」那囂張的聲音充滿了惡意。
「胡說!那錢是村長求著你們借去修他那破祠堂的,與我夢璇姐何干!」一個少年怒吼道,是楊昊天的聲音。
「呵,村長借的,就是楊家村借的!村里還不起,拿人來抵,天經地義!小雜種滾開!楊夢璇,你自己說,跟不跟我們走?」
「休想!我就算死……」
「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拿下!少主今晚就要入洞房!」
伯言聽到此處,胸中怒意翻騰!他掙扎著從床榻坐起,全身骨骼如同散架,腹部傷口更是劇痛難忍。那件顯眼的陵光神君袍已被楊夢璇換下清洗,此刻他只穿著一身粗布素白寢衣,更顯臉色蒼白虛弱。他摸索著,循聲源挪到牆邊,找不到門,卻準確感知到一扇敞開的窗戶。
外面已傳來打鬥聲、楊昊天的痛呼倒地聲、以及楊夢璇絕望的哭喊:「別打他!你們放開!」
伯言不再猶豫,雙手一撐窗台,略顯狼狽地從窗戶翻了出去!落地時一個踉蹌,但他迅速調整重心,憑藉超凡的平衡感穩穩站定。
他這盲眼人突然從窗中翻出,頓時引得那群惡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加猖狂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哪爬出來的瞎眼病癆鬼?穿個喪服就想嚇人嗎?」
「這小白臉是想笑死爺好繼承那三千兩債務嗎?」
「趕緊滾回你的死人窩去!別耽誤爺們辦正事!」
只見院內,七八個膀大腰圓、穿著林家統一家丁服飾的惡奴正圍著一個倒在地上的少年(楊昊天),為首一個管家模樣的瘦高男人,則一臉淫笑地試圖去拉拽被兩個婆子扭住的楊夢璇。楊夢璇衣衫有些凌亂,俏臉煞白,淚痕未乾,眼中充滿了屈辱和絕望,正死死掙扎。而村長,一個乾瘦的老頭,則躲在人群後面,眼神閃爍,不敢直視。
伯言對他們的嘲笑充耳不聞。他微微側頭,「望」向聲源最密集處,雖然眼前一片漆黑,但那管家、扭住夢璇的婆子、以及周圍惡奴的方位、姿態,甚至他們的呼吸節奏,都已在他強大的感知中勾勒出清晰的影像。他平靜開口,聲音因傷勢而沙啞,卻帶著冰冷的堅定:「光天化日,欺凌弱女,你們眼中還有王法嗎?」
那瘦高管家嗤笑一聲,鬆開夢璇,走上前來:「王法?欠債還錢,就是王法!你小子是誰?報上名來!敢管林家的閒事?」
「京一。」伯言吐出早已想好的化名,「路見不平者。」
「京一?沒聽過!小子,不想死就滾開!給我上,把這不知死活的瞎子廢了!」管家一揮手,頓時有四五個惡奴獰笑著撲了上來!拳腳帶風,毫不留情地朝著伯言周身要害招呼!
若是靈力完好,這些凡人近不得他身周三丈。但此刻他靈力阻塞,劇毒未清,目不能視,身體虛弱不堪。然而,攻擊臨體,他仿佛本能般做出了反應!
他的身體如同鬼魅,在極小範圍內做出不可思議的扭曲和擺動,總是以毫釐之差避開拳腳。聽風辨位,左手如電探出,精準扣住一名惡奴砸來的手腕,順勢一擰一送!
「咔嚓!啊——!」腕骨斷裂的脆響和慘叫聲同時響起!
同時,他右腿如同無聲的毒蠍,悄無聲息地連環踢出,精準命中側面兩名惡奴的膝關節側面!
「嘭!嘭!」
「我的腿!」
兩名惡奴慘叫著抱著扭曲變形的腿倒地翻滾!
另一名惡奴從背後偷襲,掄起一根木棍狠狠砸向伯言後腦!伯言卻仿佛腦後長眼,頭也不回,只是一個輕巧的側步旋身,不但讓過木棍,手肘更是如同精準計算的戰錘,狠狠撞在那惡奴的肋下!
「噗!」惡奴一口酸水噴出,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蜷縮著倒地昏死過去。
最後一名衝上來的惡奴被這電光石火間的逆轉嚇破了膽,愣在原地。伯言卻已如影隨形般貼近,手指併攏,如鳥喙般在其脖頸側方輕輕一點!那惡奴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軟倒在地。
這一切發生在短短兩三息之間!眾人甚至沒看清伯言是如何動作的,五個凶神惡煞的家丁就已經全部倒地哀嚎或昏迷!
伯言氣息微喘,強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依舊穩穩地站在那裡,白色的寢衣上沾染了幾點血污,更添幾分肅殺。他「看」向那嚇傻了的管家:「我說了,住手。」
那管家臉色煞白,連連後退,色厲內荏地尖叫:「你……你敢毆打林家之人!反了!反了!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借據在此!楊村長,你說,這錢是不是你借的!」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抖開,朝著躲在一旁的村長吼道。
那乾瘦村長嚇得一哆嗦,哭喪著臉,竟對著伯言埋怨道:「這……這位好漢……你……你闖大禍了啊!這錢確實是小老兒為修繕宗祠所借,畫了押的……你……你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人,得罪了林家,我們全村都要跟你遭殃啊!你快給各位爺磕頭賠罪,或許……」
「閉嘴!」伯言冷聲打斷村長無恥的言論,雖目不能視,但那無形的威壓讓村長瞬間噤聲。他面向管家方向:「債是村長所借,與楊姑娘何干?逼迫弱女,就是林家的道理?」
管家被噎得一時語塞,隨即惱羞成怒:「父債子償,村債民償!天公地道!她既然是這村裡的人,就得認!今天算你狠!我們走!但這筆帳沒完!三天!就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要是還不上三千兩,按龍國律法,我們就告上官府,拿楊夢璇抵債!到時候,看你這瞎子還能不能護得住!我們走!」
撂下狠話,一群惡奴攙扶著傷員,狼狽不堪地跑了。
院內一片狼藉,村民們面面相覷,無人敢上前。村長唉聲嘆氣,嘟囔著「禍事來了」之類的話,也溜走了。
一直強撐著的伯言再也壓制不住傷勢,猛地咳嗽起來,又是一口暗紅色的淤血噴出,身體晃了晃,向後退了一步。
「京一公子!」
「恩公!」
楊夢璇和掙扎著爬起來的楊昊天同時驚呼,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楊夢璇看著伯言蒼白如紙的臉和唇角的血跡,再看看他為了護住自己而沾染血污的白衣,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他盲眼重傷,卻為自己挺身而出,力挫群惡,那句「與楊姑娘何干?」更是說到了她心坎里。一種混合著感激、敬佩、擔憂和難以言喻的情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流轉,少女的臉頰微微泛紅,扶著伯言手臂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兩人將伯言小心翼翼地攙回醫舍。伯言靠在榻上,氣息微弱,滿是歉意:「楊姑娘,昊天兄弟,實在抱歉……一時衝動,毀了窗欞,更給你們惹來了大麻煩……」
「京一大哥你說什麼呢!」楊昊天激動地打斷,眼神狂熱,「你剛才太厲害了!簡直天神下凡!那幾下子,我看比仙術還帥!窗戶算什麼!」
伯言苦笑一下:「只是……三千兩銀子……我常年獨居海外孤島修行,對世俗銀錢並無概念,此事確是我誇口了。不知這三千兩,是何等數目?」
楊昊天頓時像被潑了冷水,蔫了下來,唉聲嘆氣地解釋:「京一大哥,這……這數目太大了!像我們村,一戶農家一年辛苦到頭,能攢下五兩銀子就謝天謝地了!三千兩……得是我們全村不吃不喝攢六百年!村長那是鬼迷心竅才敢借啊!」
伯言聽完,徹底沉默。他意識到自己承諾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看著伯言緊鎖的眉頭和歉疚的神情,又看了看旁邊眼神一直關切地停留在伯言身上的夢璇姐,楊昊天眼珠一轉,猛地拍腿:「有了!京一大哥!你是修仙之人啊!眼下就有個天大的賺錢機會!」
「仙緣大會!」楊昊天興奮道,「就在龍都!只要闖入前三十二強,成為龍血盟內門弟子,朝廷直接賞賜黃金五千兩!還有靈丹法寶!五千兩黃金啊!還債綽綽有餘!」
仙緣大會?伯言心中一動。這似乎是唯一快速解決困境的方法。雖然身中劇毒,靈力未復,但爭奪一個前三十二的名額……應當不難。
他沉吟片刻,終於點頭,語氣平靜卻堅定:「好。既然如此,這仙緣大會,我去參加便是。」
他話音落下時,清晰地感覺到,扶著自己手臂的那隻纖柔小手,輕輕顫抖了一下。楊夢璇望著他蒼白卻堅毅的側臉,眼中擔憂與希望交織,一種微妙的情愫在少女心間悄然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