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點頭應下參加仙緣大會之後,屋內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楊昊天興奮地搓著手,但隨即想到那該死的債務和村長可恥的行徑,又忍不住怒火中燒,朝著門外方向啐了一口,罵道:「村長那個老糊塗蟲!老混蛋!自己為了修他那破祖宗祠堂,惹下這天大的債,居然就想把夢璇姐推出去頂缸!簡直不是東西!」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提高了八度:「還有那林家!不過是個成國的外戚,仗著龍帝的勢,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夢璇姐可是正兒八經的前朝襄國楊帝的獨女!是純正的慧慈公主!金枝玉葉!如今虎落平陽,竟要受這種腌臢潑才的鳥氣!真是……」
「昊天!」楊夢璇突然出聲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慌亂,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榻上的伯言,見對方雖然目不能視,卻似乎正專注地「望」著這邊,連忙對昊天斥道:「休要再胡言亂語!陳年舊事,提它作甚?你在這裡大呼小叫,吵吵嚷嚷,還讓不讓京一公子靜心養傷了?還不快出去!」
楊昊天被表姐一訓,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訕訕地撓了撓頭,又偷偷對伯言做了個「我姐心疼你了」的鬼臉,這才不情不願地嘟囔著:「好啦好啦,我出去練槍就是了……京一大哥你好好休息……」說著,退出了醫舍,還細心地把破了的房門勉強掩上。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氣氛似乎變得有些微妙。
楊夢璇走到榻邊,重新為伯言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仿佛是為了打破這沉默,又像是真的好奇:「京一公子……你,你的家人呢?怎麼會獨自一人來到龍國,還受了這麼重的傷?」
伯言微微偏頭,「看」向她聲音的方向,平靜地回答,語氣中沒有絲毫波瀾:「我從小就在海外一座孤島上長大,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島上……只有我和我的木偶人。昨天,是我第一次離開那座島,來到龍國。」 他省略了須臾幻境、小喬以及被追殺的具體細節,只說了最表層的事實。
然而,這簡單至極的幾句話,卻像一枚投入楊夢璇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無父無母,孤身一人,在荒島長大……這與她自己的處境,何其相似,卻又似乎更加孤寂。
她本是前朝襄國皇帝唯一的血脈,尊貴的慧慈公主。可國破家亡,尊貴的身份反而成了最大的枷鎖和原罪。龍帝雖然礙於名聲沒有對楊家趕盡殺絕,但那無處不在的忌諱和打壓,讓整個家族都活得戰戰兢兢。族中雖有如爺爺和昊天這樣真心待她的親人,但更多的人卻對她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前朝的晦氣,引來龍帝的猜忌。她的朋友,屈指可數,昊天幾乎是唯一一個不怕牽連、真心待她的同輩。
一種同病相憐的酸楚和深深的共鳴,瞬間擊中了楊夢璇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她看著伯言蒼白而平靜的側臉,那雙被繃帶遮蔽的眼睛本該是茫然的,卻透著一股奇異的清澈和堅韌。她鬼使神差地,將自己深埋心底的孤寂和盤托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我其實也差不多。雖然曾經有過尊貴的身份,但如今……也只是個任人欺負的落魄孤女罷了。家族裡的人,大多都怕我,遠離我……除了昊天,我也沒有什麼朋友……」
伯言安靜地聽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女子聲音里蘊含的委屈、孤獨和不易察覺的脆弱。他不太懂如何安慰人,只是憑著本心,誠懇地說道:「沒關係。如果你不嫌棄,我也可以做你的朋友。我不在乎什麼前朝今朝,也不在乎什麼身份。」 他頓了頓,想起剛才的衝突,又補充道,語氣自然而堅定:「以後若是再有像今天這樣的壞人來欺負你,我來保護你。等我的眼睛好了,傷也好了,還可以帶你去我生活的那座島上看看,那裡的星空……很亮。」
他這話說得純粹坦蕩,在他想來,朋友之間互相幫助、分享美好的事物,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然而,聽在楊夢璇耳中,卻完全是另一番意味!一個男子,尤其是一個剛剛為她挺身而出、不惜身受重傷的男子,對她說「我來保護你」、「帶你去我生活的地方看看」……這……這簡直就像是……最直白又最動人的承諾與告白!更像是話本里英雄救美後,私定終身的橋段!
轟的一下,楊夢璇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臉頰,燙得嚇人!心臟如同小鹿亂撞,砰砰直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猛地站起身,手足無措,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她不敢再看伯言,哪怕他根本看不見自己此刻的窘態。
「你……你……你好好休息!我……我去看看藥煎好了沒有!」 她語無倫次地丟下這句話,像是受驚的小鹿般,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醫舍,連背影都透著慌亂和羞澀。
伯言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弄得一愣,茫然地「望」著門口方向,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就在這時,窗戶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楊昊天那顆腦袋賊兮兮地從窗口探了進來,臉上掛著促狹又興奮的笑容,壓低聲音道:「京一大哥!可以啊!沒看出來,你雖然眼睛暫時不好使,這眼光可是毒得很吶!」
伯言更加困惑:「眼光?什麼眼光?」
「嘿!還裝傻!」昊天嘿嘿一笑,手腳並用地從窗戶爬了進來,湊到伯言榻前,擠眉弄眼地說,「我夢璇姐啊!她可是我們這方圓百里都有名的美人胚子!要不是……咳,要不是身份有點尷尬,怕給家裡惹麻煩,上門提親的人早就把我們楊家門檻踏平了!我剛才可都看見啦,我姐那臉紅的,跟擦了胭脂似的,跑出去的時候差點同手同腳!她肯定是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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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伯言對這個詞感到陌生又疑惑,「喜歡……是什麼意思?」
在他的成長經歷中,無論是祖母還是那些夢中的師尊,從未有人教過他關於男女之間的「喜歡」。
昊天被問得一愣,撓了撓頭,努力用他有限的認知解釋道:「喜歡……喜歡就是……嗯……就是想對她好!就是想保護她,不讓她受委屈,嗯……就像你想保護我姐那樣!還想帶她去看你家的星星!這就是喜歡,想照顧她一輩子那種!」
昊天本意是解釋男女之情,但「保護」和「照顧」這兩個詞,卻瞬間觸動了伯言腦海中最熟悉的模式——祖母照顧年幼的他,他承諾照顧祖母;師尊們在夢中教導他、錘鍊他,也是一種嚴厲的「喜歡」;那個木偶人小三也是喜歡自己……
一種奇特的歧義在他單純的心智中產生。他似乎「明白」了,原來「喜歡」就是一種更深入的、「想照顧」的責任和義務。所以他剛才對楊夢璇說「保護你」、「帶你去島上」,就是表達了「喜歡」和「想照顧」的意思,所以她才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十分認真,仿佛在確認一個重要的修煉關竅:「原來如此。那是喜歡她。」
昊天看著伯言那一本正經、仿佛參透了什麼大道至理的模樣,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只好嘿嘿傻笑,用力拍了拍伯言的肩膀:「明白就好!明白就好!京一大哥,我看好你!等你傷好了,拿了仙緣大會的賞金,還了債,就跟我姐提親!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伯言雖然對「提親」這個詞依舊模糊,但「一家人」和「照顧」聯繫在一起,讓他覺得這似乎是一件理所當然、且必須去完成的事情。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那,表姐夫,明天我帶你去報名哈。」昊天說完,從窗台離開,沒聽到伯言的問句。
「表姐夫?....」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射進來,落在伯言蒼白的臉上和昊天興奮的笑容上。一個美麗的誤會,正在這個小小的醫舍里,悄然生根發芽。而此刻的伯言還不知道,「喜歡」二字的真正含義,遠比「照顧」要複雜和洶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