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升,金色的光芒驅散了楊家村的晨霧。楊昊天一大早就風風火火地衝進了醫舍,聲音洪亮:「京一大哥!快起來!仙緣大會報名今天最後一天了,咱們得趕緊去龍都!」
伯言早已醒來,正憑感覺整理著略顯凌亂的衣衫。這時,楊夢璇端著一個木盤走了進來,盤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件赤紅色的衣袍,正是那件被她洗淨並細心烘乾的陵光神君袍。
「京一公子,」夢璇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今日去報名,還是穿得……正式一些為好。這衣袍我已洗淨熨平,你看……」
伯言微微一怔,伸手觸摸那熟悉的布料,指尖傳來細膩的紋路和陽光的味道。他點了點頭:「多謝楊姑娘費心。」他沒有推辭,在夢璇的略微幫助下,換上了這件標誌性的衣袍。雖然雙眼依舊蒙著繃帶,臉色也略顯蒼白,但當他穿上這身熾烈如火的陵光神君袍時,那股沉寂已久的、卓爾不群的英挺之氣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夢璇在一旁看著,臉頰微紅,悄悄低下頭去。
兩人辭別夢璇,由楊昊天引路,趕往龍都報名處。報名點設在龍都西側廣場,人聲鼎沸,排起了長隊。負責登記的是幾名身著龍血盟外門弟子服飾的年輕人,神情間帶著一絲屬於大宗門的矜持與忙碌的不耐煩。
終於輪到伯言。一名外門弟子頭也不抬地例行公事:「姓名,籍貫,年齡。」
「京一,楊家村,十七。」伯言平靜回答。
那弟子這才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伯言臉上醒目的繃帶和略顯虛弱的臉色,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一絲輕慢:「眼睛有疾?你這……看不見怎麼參加大會?擂台比武可不是兒戲!回去吧,別耽誤時間了。」他揮揮手,就要叫下一個。
楊昊天一聽就火了,擠上前理論:「喂!你們這是什麼規矩?仙緣大會面向所有適齡青年,公告上可從來沒寫有傷有病不能報名!你們憑什麼不讓我京一大哥報名?」
那外門弟子被頂撞,臉色一沉:「小子,我說不行就不行!一個瞎子來湊什麼熱鬧?出了事誰負責?」
場面一時有些僵持。伯言卻依舊平靜,他微微側頭,仿佛在用耳朵「看」著那名弟子,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這位師兄,你腰間佩劍的劍格處有三道細微的磕痕,應是與人切磋時所致。你左袖口內側沾有一點未洗淨的『凝碧草』汁液,此草常用於煉製回復丹元的基礎丹藥,想必師兄近日正在鑽研丹道。修為嘛……應是築基中期圓滿,距後期僅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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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轉向旁邊另一位負責記錄的女弟子:「這位師姐髮簪上的翠鳥紋飾很別致,呼吸綿長,靈力流轉間帶有水潤之意,修習的應是『柔波訣』一類的功法,修為築基初期穩固。」
幾名外門弟子全都愣住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他說的分毫不差!甚至連修為境界和功法特性都點了出來!可他明明是個盲人啊!
那為首弟子臉上的輕慢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一絲敬畏:「你……閣下這是……『獸視』之術?還是更高明的『心眼通』?我曾聽師尊提及,上古有秘術可摒棄視覺,以心觀萬物,莫非……」
伯言微微一笑,語氣謙和卻不容置疑:「師兄過譽了,不過是些粗淺的感應之法,勉強替代雙眼罷了。在下深知仙途茫茫,自身又有殘疾,此次前來,不過是心存僥倖,想見識一番盛會氣象,若能僥倖混入外門,聆聽教誨,於願足矣。屆時,還需諸位師兄師姐多多提點才是。」他這番話既點明了自己有特殊手段並非真盲,又放低了姿態,給足了對方面子。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實力,又給足了台階。幾名外門弟子面面相覷,眼神交流了一番。那為首弟子輕咳一聲,臉色緩和了許多:「原來如此……是在下眼拙了。既有此等秘術,自然符合報名條件。京一師弟既有向道之心,我等著實不該阻攔。」他拿起筆,迅速在名冊上登記下來,「楊家村,京一,准考!」
報名成功!楊昊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對伯言這手「先兵後禮」的操作佩服得五體投地。
回去的路上,楊昊天忍不住嘖嘖稱奇:「京一大哥,你剛才也太厲害了吧!幾句話就把那幾個眼高於頂的傢伙唬住了!我還以為你跟我一樣,都是直來直去的性子呢!」
伯言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以前……在島上的時候,我或許和你一樣。但來到這裡才明白,師尊們教導的許多道理,並非適用於那片只有我一個人的須臾幻境。那裡無需言語,無需計較,唯有修煉本身。而這裡……」他微微搖頭,「人情世故,亦是修行。」
解決了報名之事,伯言的心思回到了更緊迫的問題上——追兵。他深知那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天衍劍與他心神相連,他能模糊感知到它仍安靜地躺在山林某處,並未被敵人發現。既然如此,暫時不去尋找反而是最安全的,以免暴露位置引火燒身。
當前更緊要的是隱藏自身!那些敵人顯然有特殊方法追蹤他的靈力波紋。伯言想到了侵入自己體內的「蝕靈散」,這種毒素能扭曲、抑制靈力,或許……可以利用它?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形。「昊天,回去後,我需要夢璇姑娘幫我一個忙。」伯言沉聲道。
回到楊家村,伯言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夢璇。他要做的並非徹底清除毒素,而是嘗試控制並留下極小一部分在體內,藉此永久性地改變自身靈力的外在「波紋」特徵,如同改變指紋,讓敵人無法再通過靈力追蹤到他!
「這太危險了!」夢璇聽聞,花容失色,「蝕靈散毒性劇烈,稍有不慎便會損傷靈根,甚至危及性命!」
「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伯言語氣堅定,「為了安全,也為了能安心參加大會,我必須一試。請幫我。」
在夢璇緊張萬分的注視和協助下,伯言開始了極其危險的嘗試。他小心翼翼地內視,引導著體內微薄的靈力,如同繡花般梳理著毒素,將其逼入幾條次要經脈並設下禁制封印。過程兇險萬分,數次險些失控,伯言額頭上冷汗淋漓,嘴唇咬得發白。但最終,他成功了!
幾天後,伯言的身體逐漸適應了那絲被禁錮的毒素。他運轉靈力時,散發出的波動變得晦澀、陌生,與之前截然不同!他滿意地感知著這種變化:「看來有效。今後,他們更難找到我了。」
在此期間,伯言也沒有閒著。他雖目不能視,卻憑藉超凡的感知和逐漸累計的戰鬥經驗,開始指點楊昊天和村里其他幾個有興趣的少年一些最基礎的武技發力技巧和呼吸法門,讓他們強身健體之餘,也多一分自保之力。
村民們對這個沉默卻善良強大的盲眼少年愈發感激和尊敬。
仙緣大會的日子終於到來!
龍都中心廣場人山人海,聲浪震天!數萬民眾將巨大的會場圍得水泄不通,空中,各色流光飛遁,那是各大宗門的弟子駕馭著法器穿梭往來,彰顯著仙家氣象。
伯言在楊夢璇和楊昊天的陪同下來到會場。夢璇細心為他領路,昊天則興奮地四處張望。穿過熙攘人群,他們來到指定的區域領取考證。
「乙42館,57室,33座。」夢璇仔細地看著手中的考牌,一字一頓地念給伯言聽,語氣中帶著緊張。
伯言平靜地點點頭,他雖然看不見,但強大的靈覺早已將周圍的環境、人流、甚至高台上那些強大修士的氣息都感知得一清二楚。「昊天,夢璇,不必擔心,我自有分寸。」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筆試時間到,伯言在夢璇的引導下,準確無誤地找到了乙42館57室,坐在了第33號座位上。考場內氣氛肅穆,落針可聞。
監考的老師開始宣讀規則,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考生耳中:
「第一、本次考試只能依靠自己,決不允許和其他考生搭話。
第二、整場考試的書寫工具不限,但是筆具只能使用自己的筆、還有考場準備的筆。
第三、無論能否寫出答案,請至少寫下自己的名字。
第四、無論做什麼請在自己的座位範圍內。
第五、遇到疑問請自行解決,在不觸及前四條的情況下。」
規則宣讀完畢,監考老師開始分發試卷。一位老師走到伯言面前,看到他蒙眼的繃帶,微微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低聲道:「運氣不錯。」
伯言心中微動,接過試卷。手指觸摸上去,紙張平滑,沒有任何墨跡的凸起感。他不動聲色。
很快,整個考場上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騷動和壓抑的抱怨。
「怎麼回事?白紙?」
「試卷上一個字都沒有!這考什麼?」
「我也是空白!」
突然,監考老師冰冷的聲音響起:「乙42館57室,第19座考生!交頭接耳,違反規則一,取消資格,立刻離場!」兩名執法弟子立刻上前,將那名驚慌失措、試圖辯解自己只是詢問鄰座是否也是白紙的考生帶離了考場。而其他幾個只是自言自語抱怨的考生,則安然無恙。
伯言立刻明白了!規則的陷阱就在於此!禁止的是「搭話」,即與他人交流,而自言自語則不違反。更重要的是——空白試卷!
他回想起規則二和規則三:「筆具只能使用自己的筆、還有考場準備的筆。」「無論能否寫出答案,請至少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桌上考場準備的那支筆,在指尖微微摩挲,隨即瞭然——這筆根本蘸不上墨!或者說,這筆和這紙,根本就不是用尋常筆墨書寫的!
「啊呀!糟了糟了!」旁邊傳來一聲低呼,一個考生不小心打翻了墨盒,墨汁潑在試卷上,卻如同水灑在荷葉上,根本無法浸潤,更別提寫字了!「這……這墨根本沾不上去啊!」
果然如此!伯言心中豁然開朗。這場筆試,考的根本不是紙面上的知識!而是考驗考生在絕境下的思維應變能力!如何在無法書寫的紙筆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指甲刻劃?撕衣擺拼字?甚至用頭髮排列?只要能在不違反前四條規則的前提下,讓考官「看到」你的名字,就算成功!
「哈哈哈哈哈哈哈……」伯言忽然朗聲笑了起來,他站起身,面對著牆壁,仿佛在自言自語,聲音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吃飯吃飯,也不是每一頓都有飯的,沒有飯,我喝水吃樹皮,也可以稱為吃飯的。條條大路通仙途,何必執著一筆墨?」
他這話看似莫名其妙,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瞬間點醒了不少聰慧的考生!對啊!目的只是留下名字,為何非要局限於「書寫」?
監考的老師目光掃過伯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不動聲色地在手中的名冊上寫下:乙42館,57室,33座,京一,甲上。
很快,考場內響起了各種細微的動靜。有考生開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試卷上劃刻,有考生撕下衣角布條試圖排列,更有甚者開始凝水成冰、聚沙成字……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當然,也有更多考生依舊對著白紙抓耳撓腮,不明所以。
伯言安靜地坐回位置,嘴角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仙緣大會的第一關,他已然看破。接下來的挑戰,他愈發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