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議事廳內,沉香裊裊,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與肅穆。巨大的蟠龍柱支撐著高闊的穹頂,兩側垂落的明黃紗幔無風自動,映襯著端坐於鳳座之上的龍後莫蓮那沉靜而威嚴的面容。裴城獨自立於大廳中央,身上破損的官袍和額角乾涸的血跡與他挺直的脊樑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將龍雲鎮府衙被林昆家丁圍攻、淪陷,侍衛浴血,老婦人冤屈的經過,原原本本,條理分明地再次陳述了一遍。
「……啟稟龍後,事情…就是這樣。」
最後一個字落下,裴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但他隨即毫不猶豫地撩起官袍前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深深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帶著無盡的愧疚與請罪的決絕:「小臣無能!不能為三皇子殿下守住府邸,致使皇家威嚴掃地,官衙被暴徒占據!小臣…小臣罪該萬死!懇請龍後,容許小臣將此事緊急稟告龍帝陛下之後,再…再行處置小臣!」
他伏在地上,身體因激動和自責而微微顫抖,等待著預料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並未降臨。鳳座之上,龍後莫蓮的面色依舊溫和,但那溫和之下,是如同磐石般的堅定與不容置疑的公正。她的目光落在裴城那沾染了塵土與血污的背上,聲音平和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裴主簿,此事突發,惡徒猖獗,非你之過。你已盡力周旋,甚至不惜以身犯險,隻身奔襲來報,何罪之有?快請起。」她微微抬手,做了一個虛扶的動作。
「錯在那些無法無天、視人命如草芥的惡人,而非你這恪盡職守、一心護民的忠臣。就算有人不明就裡,想要責怪於你,本宮,也會全力為你辯白,維護於你。」
這番話語,如同暖流注入裴城冰冷的心田,讓他鼻尖一酸,幾乎落下淚來。他再次深深叩首,才依言站起身來,但依舊垂首躬身,不敢直視鳳顏。
站在龍後身側不遠處的楊夢璇,一直凝神靜聽,秀美的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待到裴城陳述完畢,她忍不住上前半步,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急切的求證之意,開口問道:
「裴先生,請恕夢璇冒昧。您方才屢次提及的林昆…可是指在仙緣大會上,修煉那害人邪術《煉妖訣》,與三皇子擂台對決,最後妖化失控,險些害死三皇子殿下與無數無辜百姓的…那個成國林昆?」
她需要再次確認。如果真是那個對伯言抱有莫名敵意、行事乖張狠毒的林昆,那麼今日這強占府衙、追殺申冤老婦的惡行,似乎就有了一個清晰而可怕的動機。
裴城聞言,微微抬眼,快速瞥了一眼這位氣質清雅、容貌絕美的少女,心中閃過一絲猶豫。他並不認識她,不知其身份,在龍後面前,是否該直接回答?
就在這時,龍後莫蓮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仿佛在宣布一個既成事實:「裴主簿不必疑慮。這位是楊氏貴女,前朝襄國慧慈公主,楊夢璇。」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夢璇,眼中帶著明顯的欣賞與慈愛,語氣更是意味深長,「也是本宮心中,未來三皇子妃的最佳人選。」
「龍後娘娘!」夢璇猝不及防,白皙的臉頰瞬間飛起兩片動人的紅霞,如同白玉染胭脂。她下意識地輕呼一聲,連忙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帶,那副小女兒家的羞赧情態,與她平日裡的清冷自持判若兩人,卻更顯嬌憨動人。
裴城心中頓時瞭然,同時也鬆了一口氣。他立刻轉向夢璇,態度恭敬地行了一禮,語氣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啟稟皇子妃,圍攻府衙、口出狂言的那些家丁,確實自稱為成帝最寵愛妃子的親弟弟林昆公子效力。依此判斷,應與仙緣大會上那位林昆,是同一人無疑。」
「果然是他!」夢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厭惡。
龍後莫蓮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冷哼一聲:「又是這個林昆在興風作浪!看來仙緣大會的教訓,還不夠深刻!」
她不再猶豫,直接從腰間解下一枚雕刻著展翅鳳凰、通體瑩潤的玉質令牌,遞給身旁侍立的宮女,「裴城,你持本宮鳳令,即刻前往龍衛禁軍駐地,面見中郎將顧廷將軍!令他速速率領一隊精銳,火速趕往龍雲鎮,協助三皇子控制局勢,擒拿所有膽敢衝擊皇子府衙的暴徒,不得有誤!」
「是!謝龍後娘娘信任!小臣領命!小臣告退!」裴城心中大定,雙手恭敬地接過宮女轉遞過來的鳳玉令牌,如同捧著救命符咒,再次躬身行禮後,轉身便急匆匆地向殿外跑去。
許是因為心神激盪,又或許是連日奔波體力透支,他退後時腳步一個踉蹌,竟「哎喲」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墩兒,還在地上打了個滾,方才那匯報時的沉穩鎮定瞬間蕩然無存,顯得有些狼狽,卻又透著一股正直官員特有的、不擅權變的憨直之氣。
看著他連滾帶爬、卻一刻不敢耽擱跑遠的背影,夢璇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弧度,轉向龍後輕聲道:「娘娘,有伯言親自前去,恐怕…顧將軍這邊,未必能有出手的機會了。」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對伯言實力的了解與信任,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龍後莫蓮聞言,也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宮牆,看到了那個一怒之下御劍沖天的紅色身影,語氣複雜地道:「雖然事出突然,他此舉也過於衝動,不顧後果…但這份嫉惡如仇、護短心切的性子,真是…和他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她的話語裡,有擔憂,有無奈,卻也隱隱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懷念與感慨。很難想像,如今深沉似海、威儀天下的龍帝,也曾有過如此鋒芒畢露、不顧一切的少年時光。
與此同時,龍都的高空之上。
伯言穩穩站立於巨大化的天衍劍身之上,人與劍仿佛已融為一體,隨著高空凜冽氣流的涌動而輕微搖曳。他身上的赤紅陵光神君袍獵獵作響,袍袖與衣袂在風中狂舞,如同燃燒的火焰,在蔚藍的天幕上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紅色軌跡。
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在晶瑩剔透、流淌著靈光的天衍巨劍上,反射出萬千道璀璨奪目的光芒,宛如一條橫貫天際的銀河,又似無數星辰在他腳下匯聚、燃燒。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穿透雲層,牢牢鎖定遠方那片被蒼翠群山溫柔環抱、雲霧在山谷間繚繞不散的熟悉地域——楊家村所在的山谷。
御劍飛行的速度遠超凡人想像,風聲在耳邊呼嘯如雷鳴。然而伯言強大的靈覺卻讓他能清晰地捕捉到下方飛速掠過的每一處細節——山脈蜿蜒的龍脊,林木蔥蘢的樹冠,甚至偶爾驚起的飛鳥振翅的軌跡。這天地間的自然韻律在他心中流淌,最終,所有的感知都凝聚於山谷入口處,那座突兀的四方形官衙建築。
他操控著天衍劍,如同一顆赤色的流星,朝著那建築俯衝而下!當屋檐下那塊嶄新的牌匾上,「伯言府」三個鎏金大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時,一抹混合著確認與冰冷怒意的神色,浮現在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上。
「就是這裡了。」
然而,就在他即將落下的瞬間,府衙前院那不和諧的景象,如同冰冷的針,刺入他的眼中——七名他屬下的侍衛,被粗重的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如同貨物般丟棄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動彈不得。四名身著便服、眼神警惕、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刃的漢子,正如同巡視領地的惡犬,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
一股凜冽的殺意瞬間從伯言心底升騰而起!他的反應快如閃電,在身形即將暴露的剎那,足尖在巨劍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紅色羽毛,悄無聲息地自半空滑落,精準地隱匿在府衙大門旁的陰影死角處。
他屏住呼吸,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張臉,觀察著院內的情形。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相信,這代表著三皇子威嚴、本應肅穆莊嚴的府衙,此刻竟如同被匪寇占據的巢穴,充滿了戾氣與混亂?
那些暴徒顯然訓練有素,警惕性極高,對任何細微的動靜都保持著高度的敏感。伯言心念微動,開始悄然運轉體內靈力,將感知如同水銀般向著整個府衙蔓延開去…很快,一幅更清晰的畫面在他腦海中形成:除了門外這四人,府衙內部,還有大約四十道混雜著戾氣與焦躁的生命波動,正在各個房間、廊道間穿梭、翻找、搜索!
這是一次有組織、有預謀的入侵!他們還在搜索,說明他們還沒有找到真正想要的目標——那位申冤的老婦人!
儘管心中還有無數疑問亟待釐清,但眼下,迫在眉睫的是解決眼前的危機,解救被俘的侍衛,揪出藏匿的元兇!
府衙內,氣氛同樣緊張。幾名身著便服的漢子在一間間房屋內粗暴地翻箱倒櫃,臉上寫滿了不耐與暴躁。領頭之人是一名身形異常魁梧、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的大漢,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已然出鞘、劍身細長柔韌的腰帶軟劍,寒光閃閃。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他惡狠狠地咒罵著,一腳踹翻了旁邊一個空空如也的矮櫃,「給我仔細搜!連耗子洞都不能放過!必須把那個老乞婆給我揪出來!」
手下們噤若寒蟬,更加賣力地四處搜尋,桌椅被推倒,卷宗被拋灑,一片狼藉,卻始終找不到任何關於老婦人的線索。
大漢的眉頭越皺越緊,心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突然,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釘在了院子裡那七名被捆綁著、卻依舊用不屈的眼神瞪視著他的侍衛身上。
或許…能從這些硬骨頭的嘴裡,撬出點東西?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了過去,巨大的陰影籠罩住離他最近的一名年輕侍衛。他蹲下身,用冰冷的劍尖挑起那名侍衛的下巴,眼神陰鷙而充滿威脅,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小子,聽著…老子沒耐心跟你們耗!說,那個老乞婆,藏哪兒了?」
他手腕微微用力,劍尖刺破了侍衛下巴的皮膚,滲出血珠,「說出來,饒你們不死。不然…」他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其他侍衛,「老子把你們的手腳,一根一根剁下來!」
然而,回應他的,是那名年輕侍衛猛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以及眼中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呸!狗仗人勢的東西!小爺我雖是區區侍衛,也是上國龍國的子民!豈會怕你這成國豪門的走狗?!」
「沒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想從我們嘴裡問出一個字?做夢!」
其他被縛的侍衛也紛紛怒目而視,出聲怒罵,竟無一人露出懼色!
這出乎意料的硬氣,讓那大漢和他周圍湊過來的幾名同夥都愣了一下。
「好!好!好!一群硬骨頭!」 大漢不怒反笑,但那笑容卻猙獰得如同惡鬼,眼中凶光畢露,「老子倒要看看,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老子的劍硬!」
話音未落,他猛地提起手中軟劍,帶著一股惡風,毫不猶豫地朝著剛才那名年輕侍衛按在地上的手背狠狠砍去!這一劍若是砍實,整隻手掌必然不保!
「住手!!」
一聲低沉卻如同驚雷般的怒喝,驟然在院門口炸響!
幾乎在這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一道赤紅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掠過庭院,精準無比地擋在了那名年輕侍衛與落下的軟劍之間!
「鏘——!」
一聲清脆無比的金鐵交鳴之聲!
只見伯言甚至未曾完全拔出天衍劍,只是用那古樸的劍鞘,看似隨意地向上輕輕一格!
那柄由精鋼打造、柔韌鋒利的成國軟劍,在與天衍劍鞘接觸的剎那,竟如同脆弱的冰棱一般,應聲而斷!前半截劍身「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映照著大漢那張瞬間僵住、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的臉!
這…這怎麼可能?!他的軟劍雖非神兵,也是百鍊精鋼,怎會如此不堪一擊?!
然而,伯言根本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就在大漢愣神的電光石火之間,伯言身形如風,動若脫兔!他側身、擰腰、出腿,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只留下一片殘影!
「砰!砰!砰!」
三記勢大力沉、精準狠辣的迴旋踢,如同沉重的戰錘,分別狠狠砸在離他最近的三名惡徒胸口膻中穴位置!
「呃啊!」
「噗——」
「唔!」
三名惡徒甚至連格擋的動作都沒能做出來,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眼前一黑,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從口中狂噴而出,身體如同斷了線的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的院牆之上,軟軟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緊接著,伯言看也不看結果,將手中尚未完全出鞘的天衍劍向空中輕輕一拋!
那神劍仿佛擁有靈性,在空中發出一聲歡快的清鳴,隨即劍身光華大盛,瞬間分化出數十道、上百道凝練如實質、璀璨奪目的赤紅色劍氣!這些劍氣如同擁有生命的紅色游魚,又似一場突如其來的流星火雨,以超越思維的速度,精準無比地射向捆綁著七名侍衛的粗繩!
「嗤嗤嗤嗤——!」
一連串細微卻清晰的斷裂聲如同雨打芭蕉,密集響起!
那些足以承受千斤拉力的粗麻繩,在這些鋒銳無匹的劍氣面前,如同遇到了烈陽的冰雪,應聲而斷,寸寸碎裂!
七名侍衛只覺得身上一松,束縛盡去!他們難以置信地活動著手腳,看向伯言的目光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與如同看待神明般的狂熱!
「殿下!!」
「是三皇子殿下!!」
「殿下救我們來了!!」
侍衛們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聲音因激動而哽咽。
伯言緩緩轉過身,天衍劍不知何時已然歸鞘,被他隨意地提在手中。他目光冰冷,如同萬載寒冰,掃過院內剩餘那些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滿臉驚駭欲絕的林家家丁,最後,定格在那名手持斷劍、臉色慘白如紙的領頭大漢臉上。
整個府衙前院,一片死寂。只剩下風吹過破碎門窗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那幾名被踹飛惡徒微弱的呻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