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巨艦如同自九天垂落的銀灰色山嶽,帶著低沉撼地的轟鳴,緩緩沉降在隕龍城外那片特意清理出的廣闊空地上。縱然場地寬闊,巨艦著陸的剎那,激起的狂暴氣浪仍如實質的衝擊波般向四周席捲。塵土漫天飛揚,形成一道渾濁的屏障,邊緣的樹木被勁風颳得東倒西歪,枝葉盡脫,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在塵埃中無助地搖曳。遠遠圍觀的百姓被這駭人聲勢所懾,驚呼連連,本能地又向後退出老遠,眼中交織著恐懼與對「神跡」的敬畏,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波動。
艙門轟然洞開,兩列身著天馬鑄靈宮制式深灰勁裝的弟子魚貫而出,步履迅捷整齊,落地無聲,眨眼間便在舷梯兩側列出嚴整的護衛隊形。他們面容肅穆,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周遭環境,沉默中自有一股訓練有素的精悍之氣瀰漫開來,將巨艦與雜亂的外界隔開一道無形的界限。
許楊與朱雲凡並未等待,徑直從弟子手中接過韁繩,翻身上馬。許楊依舊是一身利落白衣,纖塵不染,只是眉宇間比平日多了幾分沉凝,目光投向塵埃漸落處顯露出的、正快速逼近的一隊甲冑鮮明的騎兵。朱雲凡換了身便於騎乘的錦衣,腰懸摺扇,面上慣有的慵懶笑容收起了些,眼神裡帶著打量與思忖。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同時一夾馬腹,駿馬嘶鳴,迎著那隊大西國騎兵馳去。
馬蹄踏碎塵土,雙方在空地與官道交界處相遇。為首的將領勒住戰馬,他約莫四十許歲,麵皮微黑,蓄著短髯,一身鋥亮的魚鱗鎧,頭盔上的紅纓隨風微抖,眼神帶著久居軍旅的剽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正是大西國近衛將軍王楓茲。他目光在許楊和朱雲凡身上轉了一圈,尤其在朱雲凡明顯異於龍國風格的服飾上頓了頓,鼻腔里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揚了揚手中的馬鞭,語氣算不上恭敬,甚至帶著點刻意為之的粗豪與不耐:
「末將乃大西國近衛將軍王楓茲,奉旨在此迎候。爾等便是龍血盟派來協防西境、查探蠻夷動靜的人?」
他略一停頓,馬鞭虛點,徑直指向朱雲凡,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看這位的打扮,想必就是大明國的朱雲凡皇子殿下了?久仰。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神掃向二人身後那巍峨的巨艦,以及艦前列隊的鑄靈宮弟子,眉頭擰起,聲音也沉了下來。
「據我所知,此次龍血盟派遣,當以貴盟高級弟子、龍國三皇子龍伯言為首。怎麼,三皇子殿下貴足踏賤地,到了我大西國都門外,卻連面都不露一個?莫非是嫌我隕龍城破敗,不配迎接龍國天潢貴胄,還是…覺得與我等粗鄙武夫交涉,有失身份?」
話語中的挑釁與不滿幾乎不加掩飾。他身後的騎兵們也個個挺直了腰背,手按刀柄,氣氛陡然變得有些緊繃。
許楊面色平靜,仿佛沒聽出對方話里的刺,只是淡淡開口:「王將軍言重。三皇子殿下稍後便至。」
朱雲凡則挑了挑眉,手中摺扇「唰」地展開,輕輕搖動,臉上浮起那抹慣有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王將軍消息靈通,連在下這點微名都知曉。至於伯言兄嘛,許是初到貴地,總要稍稍整理儀容,以示對主家的尊重。將軍何必心急?」
王楓茲對朱雲凡這番圓滑說辭不置可否,鼻翼翕動了一下,正欲再說什麼,施加壓力——
就在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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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徵兆,一道熾烈如血的紅色身影,如同撕裂空間的閃電,驟然出現在王楓茲馬前不足三尺之地!
來人出現得太過突兀,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仿佛憑空顯化。並非從巨艦方向奔來,而是直接「閃現」於此!
「唏律律——!」
王楓茲胯下那匹久經戰陣的雄駿戰馬首當其衝,被這驟然降臨的恐怖氣息與身影驚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兩隻前蹄人立而起,劇烈掙扎扭動!馬背上的王楓茲猝不及防,縱然騎術精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手忙腳亂,身體猛地後仰,全靠死死拽住韁繩、雙腿用力夾住馬腹才險險穩住,未被直接甩落,但頭盔歪斜,盔纓亂顫,模樣已是狼狽不堪。他身後的騎兵隊伍也是一陣騷動,馬匹驚惶,隊形微亂。
塵埃落定處,那道紅色身影清晰顯現。
正是龍伯言!
他身著一襲赤紅如火的陵光神君袍,袍服剪裁合度,其上暗繡的流雲與隱現的朱雀紋路在陽光下流轉著淡淡的金芒,將他挺拔如松的身姿襯托得愈發耀眼奪目。長發以一根簡單的赤玉簪束在腦後,幾縷碎發拂過額角,更添幾分凌厲。面龐依舊俊朗,但那雙眼睛……此刻卻沉靜如古井深潭,幽深難測,目光掃過之處,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周身隱隱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場,與之前在幻境中那孩童般懵懂的樣子判若雲泥!
他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剛剛控制住驚馬、臉色因驚怒和羞惱而漲成豬肝色的王楓茲,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騷動,帶著一種金石般的質感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才,龍國三皇子,龍伯言。王將軍,久候了。」
話音落下,場中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的嗚嗚聲,以及遠處百姓壓抑的驚呼。
王楓茲喘著粗氣,手忙腳亂地扶正頭盔,眼神驚疑不定地死死盯著眼前這位突然出現的紅衣皇子。對方身上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混合著皇室貴氣與隱約血腥煞氣的壓迫感,讓他這個沙場老將都感到心悸。更讓他暗自驚駭的是對方出現的方式——那絕非輕功身法能達到的速度!簡直如同鬼魅!
然而,一絲不易察覺的違和感,也悄然爬上王楓茲的心頭。這位三皇子氣勢十足,話語也挑不出錯,但……他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腰間並未懸佩那柄據說從不離身、名震七國的天衍劍。而且,他站在那裡,雖然威嚴,卻總感覺少了點什麼東西,一種更深層次的、屬於頂尖劍客或強大修士的「神」與「意」的圓融貫通。就像一柄華美的劍鞘,光彩奪目,卻似乎……鞘中之劍並未完全出鋒,甚至有些空蕩。
許楊和朱雲凡此刻也已策馬靠近。許楊看著伯言的背影,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瞭然與擔憂,但面上依舊古井無波。朱雲凡搖扇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玩味,他自然看出了一些端倪,卻不點破。
王楓茲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那絲違和感。對方畢竟是龍國皇子、龍血盟此次名義上的領隊,剛才的下馬威雖然讓他難堪,卻也展示了對方深不可測的實力,至少是速度。他勉強在馬上拱了拱手,語氣比剛才收斂了許多,但仍帶著武將的硬氣:「原來是三皇子殿下!末將王楓茲,有失遠迎,殿下恕罪!只是殿下這齣場方式…著實駭人。」 他努力想找回點場子。
伯言或者說,此刻頂著這副威嚴表象的小喬神色不變,聲音平淡無波:「情急所致,將軍見諒。本皇子既奉龍血盟之命前來,自當恪守盟約,先赴貴國皇宮,覲見貴國陛下,呈遞盟書,商議西境防務細則。將軍既為迎候使,便請引路吧。」
這番話條理清晰,合乎禮數,將剛才那帶有震懾意味的出場輕描淡寫地帶過,直接切入正題。
王楓茲目光閃爍,再次打量了一下伯言,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艘令人望而生畏的銀色巨艦,以及艦前那些顯然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鑄靈宮弟子。終於,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聲音洪亮了一些:「既如此,請殿下及諸位隨末將入城!陛下已在宮中設宴,為殿下及龍血盟諸位接風洗塵!」
他揮手示意,身後騎兵立刻分列兩旁,讓出通往城門的寬闊官道。只是這些騎兵看向那一身紅衣、淵渟岳峙的龍伯言時,眼神中都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敬畏與忌憚。
伯言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看似隨意地朝著巨艦方向招了招手。
只見艦艙門口,夢璇牽著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靈駒緩步而出。她今日也換了一身較為正式的月白色宮裝裙裾,氣質清冷如仙,與伯言那熾烈的紅形成鮮明對比,卻奇異地和諧。她將白馬牽到伯言身邊,伯言動作流暢地翻身上馬,姿勢優雅而充滿力量感。
小喬也在此刻從艙內走出,她換了一身鵝黃色勁裝,外罩輕紗,嬌俏靈動,笑嘻嘻地也騎上一匹棗紅馬,湊到夢璇身邊,對著許楊和朱雲凡眨了眨眼。
許楊和朱雲凡自然隨行。天馬鑄靈宮的弟子們則留下大部分看守巨艦,只派出十餘名精銳騎上備好的馬匹,作為儀仗護衛,緊隨其後。
隊伍在王楓茲及其騎兵的引領下,向著那座巍峨而蒼涼的隕龍城行去。馬蹄嘚嘚,車輪轔轔,紅色的身影一騎當先,在無數道或敬畏、或好奇、或複雜難明的目光注視下,緩緩穿過巨大的城門陰影。
城門上方,那歷經風雨有些斑駁卻依舊巨大的「隕龍城」三字石刻,在陽光下沉默地注視著這支隊伍,注視著那位身披紅衣、來自昔日敵國、如今卻以盟約使者身份踏入此地的龍國皇子。
街道兩旁,被士兵隔開的百姓們伸長脖子張望,竊竊私語。關於這位三皇子的傳聞早已隨著仙緣大會等事跡傳開,如今親眼得見其人之威儀,尤其是那震撼的出場,更是議論紛紛。無人知曉,那赤紅身影之下,隱藏著怎樣一顆因靈魂創傷而退轉如稚童、此刻全靠小喬精妙絕倫的易容術與臨時灌輸的簡單指令支撐的心智。
騎在白馬上的「伯言」,目光平視前方,眼神看似深邃威嚴,實則空洞地映著街道的景象。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握韁的手穩定有力,所有禮儀舉止都完美無瑕——這全是小喬以特殊手法刺激他部分肢體記憶與經脈,配合簡單神識暗示的結果,如同操控一具精緻的人偶。真正的伯言,意識仿佛被困在了一層厚重的琉璃之後,懵懂地看著「自己」做出這些舉動,隱約覺得熟悉,又感到無比陌生,只能被動地跟隨那股引導的力量。
夢璇策馬跟在稍後一點,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伯言的背影,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緊。小喬看似輕鬆,實則全神貫注,一絲靈力如同最纖細的絲線,遙遙連接著伯言,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朱雲凡搖著扇子,目光在伯言和王楓茲之間逡巡,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許楊則依舊沉默,視線掃過隕龍城街道兩旁那些帶有明顯舊龍國風格的建築遺蹟,又看了看前方紅色的背影,不知在想著什麼。
王楓茲騎馬在前引路,偶爾回頭瞥一眼那沉默而威嚴的紅衣皇子,心中的違和感與疑慮並未消除,反而隨著對方這無可挑剔卻過於「完美」的表現而隱隱加深。這位三皇子…似乎太「靜」了,靜得不像個剛剛以那種方式震懾了全場、本該鋒芒畢露的年輕強者。
隊伍向著城市中心,那座在舊龍國皇宮基礎上改建擴建、如今屬於大西國皇室的宮殿群行去。陽光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很長,仿佛無數隻沉默的手,試圖觸摸這支來自遠方的隊伍。
暗流,已在不知不覺間,於這座名為「隕龍」的城池中悄然涌動。而心智若迷的伯言,如同一個行走在懸崖邊的稚子,手持著璀璨卻易碎的火燭,照亮前路,也吸引著黑暗中所有的目光。真正的考驗,或許從踏入皇宮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