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巨艦深處,伯言的艙室靜謐。乳白濾光柔和灑落,伯言靠坐床沿,素衣墨發,臉色猶帶蒼白,正消化著小喬所述的一切——從他靈力暴走、雙目異變,到被送回須臾幻境,祖母朱氏近乎犧牲的穩固,再到他醒來後懵懂嬉鬧的時光。
小喬跪坐軟墊上,衣帶無意識地絞著,杏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伯言,關切與後怕滿盈。夢璇靜立舷窗邊,側影清冷,指尖摩挲著阮咸撥片,心神繫於艙內。
伯言閉目深吸,睜眼時,艙室似亮。蒼白未褪,眉宇間脆弱迷茫已散,唯余沉澱的堅毅與沉穩。赤袍金龍加身,襯得他挺拔如松,尊貴氣度與內在力量沛然而生,縱靈力未復,已非前日稚童。
轉身,目光先落夢璇。眼神深沉複雜,感激、歉疚、因共歷生死守護而滋生的親近,盡在其中。
「還好,」他開口,聲低啞卻穩。「多虧了夢璇……還有那丹藥。」
回想起意識混沌時,那絲將他從黑暗邊緣拉回的清涼生機與唇齒間淡雅藥香。
「讓我總算是趕在正事之前,尋回了自己。」
話語緩慢而重,是解釋,更是道謝。目光在夢璇微紅臉頰停留一瞬,溫柔如靜水深流。夢璇心顫,避其直視,耳根緋色更深。
目光轉向小喬,瞬間切換,帶上鮮活的情感——劫後見親近之人的放鬆、疼惜與無奈寵溺。
「我要是不醒啊,」他搖頭,語帶調侃卻藏後怕,「不知道你這個小傻瓜,要替我招惹出什麼事情來。是不是又要不管不顧地衝到最前面,嗯?」
小喬臉騰地紅透,跺腳羞急:「誰是小傻瓜!我那是擔心你!再說了,我哪有總是惹事!」
嘴上反駁,眼卻亮晶晶——伯言熟悉的關切責備語氣,證明他真的回來了。
伯言眼中笑意深柔,上前輕抓小喬肩膀。手掌溫暖有力,透過衣料傳遞安心。兩人目光相觸,漣漪暗生。小喬仰臉,清晰看見伯言眼底自己的影,與其後深沉不移的決心。
「辛苦你了,」伯言聲更低,字字清晰敲打她心,「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是承諾,是擔當,是回歸宣告。小喬鼻尖一酸,重重點頭,千言萬語化信任眼神。
「吱呀——」伯言推門。門外,朱雲凡靠牆搖扇,見伯言煥然一新的氣勢,眼中閃過欣慰瞭然,嘴角勾起玩味弧度。許楊則侷促筆立,手指蜷縮。
見伯言走出,尤其感受到神袍氣息與伯言清明眼神,他臉上愧疚、不安、如釋重負交織,張口欲言,終覺蒼白,深深低頭抱拳:「殿下……您醒了。我……」
伯言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無責備亦未安撫,平靜點頭:「許楊,先集合眾人,正事要緊。」
明白其愧疚,然眼下非處理個人情緒時。平靜反應反令許楊更不是滋味,只得咽下話語,默默跟隨。
眾人至中層會議室。環形金屬桌旁已坐數人:三位大西國鎧甲精悍的千人長,以及主位對面一身銀色輕甲、眉宇傲氣帶審視的美麗女子——大西國公主西翎雪。
伯言踏入,目光齊聚。西翎雪目光毫不避諱掃過伯言蒼白臉龐與赤金龍紋袍,眼中掠過驚艷、探究與毫不掩飾的傾慕好奇,坐姿仍挺拔矜傲。三位千人長起身抱拳,沉穩見禮,帶觀察之色。
伯言行至主位,未即坐,頷首回禮,從容不迫。「諸位久等,伯言來遲,見諒。」
聲不高,卻令人心安。
「三皇子身體可還安好?」一面容粗獷、鬍鬚濃密的千人長沉聲問。
「已無大礙,勞將軍掛心。」伯言簡短應,目光轉向許楊,「許楊,開始。」
「是,殿下。」許楊深吸氣,壓雜念,至中央控制台操作。
嗡——低鳴輕起,頂部光柱投下,環形桌中央空地光影交織,凝成立體精細微縮地形圖,山川河流、路徑聚落歷歷在目,更有極淡光暈流轉,顯示地脈靈氣動向。
「啟稟三皇子,諸位,」許楊聲復清晰專注,指光影圖,「此乃我天馬鑄靈宮寶具『地脈感知水晶』投射成像。可精確測繪地形。」
伯言凝視讚嘆,頷首:「天馬鑄靈宮,果然名不虛傳。此物於探查大有裨益。」
許楊精神稍振,續操作。地形圖上,大西國西部邊境近蠻荒數區域,驟亮醒目紅點。
「依據方才與三位千人長及西師妹交談得知,」
許楊看一眼西翎雪,後者微抬下巴示意。
「大西國邊境近半月內,連續三起巡邏部隊整隊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現場除凌亂足跡,幾無有價值戰鬥痕跡。事發地集中於此——」他虛點紅點,「天峽谷東北隘口、圭木林邊緣、廢棄烽燧台附近。三處地形皆複雜易伏,亦為巡邏必經之路。」
三位千人長面色更凝。年長那位嘆:「若有此等寶物日常配備,我邊境兒郎或能少流許多血。」
西翎雪聲清脆冷冽,斬釘截鐵:「現在可能性最高的,就是那些未開化蠻夷幹的好事!」
她目光銳利掃過紅點區域,「早在一月前,蠻夷幾大部族曾聯合派使,說他們荒原妖魔滋生、生存艱難,望我大西國『慷慨相助』,不僅要邊境線後撤五十里劃地供住,還妄想我開放邊關市集,甚至讓他們參與邊境防務!簡直荒謬,把我大西國當予取予求的傻子嗎?」
語帶被冒犯的憤怒不屑,姿態高傲。
朱雲凡摺扇輕敲掌心,「嗒」聲引注意。他眉峰微蹙看西翎雪:「所以,西公主結論是,因大西國斷然拒絕蠻夷無理要求,故其懷恨在心,故意襲殺巡邏部隊,以此報復示威?」
「不然呢?」西翎雪下巴揚更高,斬釘截鐵。
「那些蠻夷,茹毛飲血不通教化,能幹出什麼光明正大之事?他們那裡,父死子可娶母,美其名曰『繼承血脈責任』;更有甚者,我聽可靠傳聞,某些極端部族保留分食逝去親人遺體陋習,說什麼『血肉回歸,靈魂永伴』!如此悖逆人倫、令人作嘔行徑都能習以為常,偷襲殺戮我大西國勇士,又有何做不出?」
語極盡鄙夷,將領臉色亦更沉。
朱雲凡摺扇停敲,臉色嚴肅幾分:「其實,不只大西國,龍血盟轄下七國。」
他目光掃過眾人。「早在數月前,我大明皇室內部情報匯總及海外商隊反饋,皆顯示一令人不安趨勢——許多以往平靜區域,無論七國境內或海外番邦,似都開始出現難以用常理解釋襲擊事件。襲擊者形態古怪,力大無窮,或能操控詭異力量,民間多以『妖魔』、『鬼怪』稱之。雖大多事件很快被當地官府或修士壓下,但頻率範圍擴大,是不爭事實。」
「妖怪?魔鬼?」西翎雪嗤笑打斷,臉上不以為然。
「朱皇子,你親眼見過?那些不過愚夫愚婦以訛傳訛,或某些心懷叵測之輩故意散播謠言,掩飾無能藉口!我大西國,只信手中刀劍與強健體魄!」
語帶強烈自信甚至武斷,對超自然存在根深蒂固懷疑。
小喬忍不住上前半步。想起漆黑狂暴海域、遮天蔽日揮舞巨大觸手、噴吐腐蝕黑霧的可怖章魚海妖,旗艦被攔腰拍碎木屑紛飛、同伴慘呼落水的絕望,自己的船隻在驚濤駭浪觸手縫隙亡命奔逃的驚心動魄。記憶是心底陰影,亦是她與伯言緣分起點。
聲不自覺帶一絲顫抖,非因恐懼,乃回憶沉重:「西公主,不瞞您說,」
她看西翎雪,眼神清澈認真,「我與伯言初次相遇,便在我從普陀山被父親召回龍國途中。我龍國艦隊,在海上遭遇了……真正的海妖。」
她深吸氣,強迫描述:「我們護衛戰船,在它面前如同玩具……那種面對無法理解、無法力敵存在的絕望無力,我至今難忘。」
她轉頭看伯言,眼帶後怕慶幸,「若非我慌不擇路,僥倖逃到伯言所在附近,恐早已葬身魚腹。西公主,妖魔之事,或聽來荒誕,但……請務必不要掉以輕心。」
親身經歷的真切,令三位千人長動容凝思。
西翎雪聽完,非但無凝重,反露輕蔑好笑神情,輕搖頭:「喬小姐,我理解你當時受驚過度。但『海妖』?不過體型異常巨大、或許有些特異之處的深海巨獸罷了。世間奇珍異獸眾多,偶有超出常理者也不足為奇。將此歸結『妖魔』,未免小題大做。」
頓了頓,優越感更顯,「至於艦隊被襲……或許,也與龍國水師訓練武備有關?畢竟,我大西國從未聽說過此等。」
潛台詞明顯,質疑小喬經歷,隱貶龍國軍力。
小喬俏臉漲紅,怒意上涌,杏眼圓睜,握拳上前:「你!西翎雪!你這話何意!難道我編造經歷騙你不成?龍國水師如何,也輪不到你……」
「小喬。」伯言溫和不容置疑聲響起,同時伸手輕按她肩。手掌穩定有力,按捺怒氣大半。小喬回頭,見伯言微搖頭,眼神平靜帶令其冷靜之力。
此時,夢璇清冷聲恰到好處插入,如清泉緩和升溫緊張。
「西公主,」她看西翎雪,語氣平和帶冷靜剖析力,「聽聞仙緣大會決賽,您也在現場觀禮,親眼目睹伯言與那林昆死斗,是麼?」
提仙緣大會與伯言一戰,西翎雪眼神明顯亮起,傲氣化為毫不掩飾欣賞熾熱,挺直脊背,目光灼灼看伯言:「那是自然!三皇子當日英姿,力戰強敵,智勇雙全,本公主至今記憶猶新,正因那一戰……」
話語頓,眼波在伯言身上流轉,瞥小喬,意思不言而喻——正因那一戰傾心。直白情意表達,令身後千人長尷尬挪開視線。
夢璇對其傾慕恍若未覺,續平靜問:「那西公主可記得,林昆所修煉何功法?其力量來源,有何特異?」
西翎雪皺眉回憶:「似乎……聽當時解說,叫『煉妖訣』?一種頗邪門功法,能吸收妖物靈力為己用。林昆戰鬥時,身上常冒虛影,氣息駁雜暴戾。」
「正是『煉妖訣』。」夢璇肯定,目光掃過室內眾人,最後落西翎雪臉,聲清晰冷靜,「此功法核心,在於『煉化妖物,奪其靈力』。若世間本無妖物,或妖物之力虛無縹緲純屬臆想,那麼『煉妖訣』從何煉起?林昆那身幾乎逼伯言陷絕境的詭異力量,又源自何處?」
頓了頓,看西翎雪微變臉色,緩道:「西公主,有些東西,或許並非不存在,只是我們未曾親見,或不願承認其存在。妖魔或許罕見,但絕非空穴來風。邊境巡邏隊離奇失蹤,現場痕跡古怪,若完全排除非常規力量介入可能性,是否……也有些不妥?」
邏輯清晰,以仙緣大會親眼所見實例為證,直指西翎雪認知盲區。未激烈反駁,只提出基於事實、令人深思的問題。
西翎雪張嘴,一時語塞。她可憑直覺經驗鄙視野蠻、懷疑傳聞,但仙緣大會林昆實打實出現七國高層面前,其功法特性亦公開信息。否認煉妖訣力量來源,等於否認親眼所見的驚天動地戰鬥。
會議室短暫寂靜。唯地脈感知水晶投射光影在地圖流轉,紅點似帶不祥韻律微閃。
伯言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知觀念衝突非朝夕可變,但至少,夢璇將「異常力量」可能性擺上檯面,尤擺在三位務實大西國將領面前。
他輕敲桌面的手指停下,身體微前傾,目光沉靜看西翎雪與三位千人長,亦掃過同伴。
「西公主,三位將軍,雲凡兄帶來的消息,小喬經歷,以及夢璇分析,皆指向我們不能忽視的方向——此次邊境異動,原因或比單純蠻夷報復更複雜。」聲平穩有力,帶令人信服沉穩,「蠻夷動向需警惕,但『非人』因素,亦須納入考量。我們此行,既為震懾,亦為探查。在查明真相前,任何可能性都不應輕易排除。」
頓了頓,目光回立體地圖紅點:「當務之急,是選擇一處最可能留有線索事發地點,實地勘察。許楊,易渠子,結合地脈感知與天聽龍影宮情報,你們認為,此三處地點,哪一處殘留『異常』波動或痕跡最為明顯?或說,哪一處地形環境,最利於我們隱蔽探查,同時也能在必要時,讓和風巨艦提供有效支援威懾?」
話題被巧妙引回具體行動部署,暫擱理念之爭。西翎雪面色雖仍不豫,亦知伯言話在理,冷哼未再駁,只目光投向許楊易渠子,待技術分析。
許楊易渠子對視,伏控制台前低聲快速交流,手指在符文鍵位飛快操作,立體地圖隨之旋轉放大,顯示更精細地貌特徵與常人難察的細微地脈靈氣擾動光暈紋路。
會議進入實質性戰術推演階段。窗外,和風巨艦撕開雲層,朝迷霧未知籠罩的西境邊境堅定航行。伯言靜立主位,赤紅神袍上,金龍紋路在會議室靈光照映下,流轉內斂威嚴光芒。前路艱險謎團重,然意識已清、同伴在側的他,目光沉靜如淵,再無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