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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血夜遁生 家園盡毀

2026-01-03 01:51:52 作者: 三子伯言

  小寧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顯得異常微弱,卻又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沾著血,從記憶最深處艱難地摳挖出來。她的目光沒有焦距,仿佛穿透了金屬牆壁,回到了那個噩夢開始的地方——棣水部族日漸冷清的中心廣場。

  青壯年被帶走後的部族,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曾經人聲鼎沸、充滿活力的聚居地,一下子變得空曠而沉寂。氈房間少了男人們粗獷的笑聲和吆喝,草地上沒了少年們策馬追逐的英姿。剩下的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霾。原本需要壯勞力協作的活計——修繕氈房、驅趕狼群、搬運重物、甚至是大部分狩獵——都變得異常艱難。田地里的草長得比莊稼還快,圈裡的牛羊因為照料不周而顯得萎靡。部族仿佛一夜之間衰老、虛弱了下去。

  族長阿古力和幾位僥倖因年齡或特殊技藝留下的長老,眉頭從未舒展過。他們聚在最大的氈房裡,低聲商議,常常一坐就是半天,面前的奶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卻拿不出什麼真正有效的辦法。糧食在減少,人心在浮動。

  更讓人不安的是外部的消息。以往與棣水部族定期交易鹽巴、鐵器、布匹的鄰近幾個小部落,竟然接連失去了聯繫。派去查探的人回來,帶回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駭人:有的部落聚居地空空如也,物品散落一地,仿佛所有人瞬間蒸發;有的則殘留著激烈打鬥和某種無法形容的、粘稠污穢的痕跡,卻沒有屍體。

  恐慌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在剩餘的族人間無聲蔓延。各種猜測和流言四起,有人說北方的雪魔南下了,有人說草原深處甦醒了古老的詛咒,但都只是猜測,真相被沉重的迷霧包裹。

  小寧看著大人們臉上日益加深的憂慮,聽著那些壓低的、充滿恐懼的議論,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生長。她常常獨自跑到部族邊緣的矮坡上,望著空蕩蕩的草原和更遠處連綿的灰紫色山影,那裡曾經是哥哥和許多熟悉的叔叔伯伯消失的方向。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而單薄。

  夜晚的部族變得更加寂靜,靜得能聽到風掠過草尖的簌簌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野獸的悠長嚎叫。小寧躺在氈毯上,輾轉反側,父母刻意壓低的嘆息聲隱約傳來,像針一樣刺著她的心。她覺得自己不能再只是個被保護、被隱瞞的孩子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露水還很重,小寧就爬了起來,徑直走向族長阿古力的氈房。老族長正對著初升的朝陽,默默祈禱著什麼,背影佝僂而蒼涼。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看到是小寧,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有疲憊,也有微弱的一絲欣慰。

  「小寧啊,」他招呼道,聲音沙啞,「這麼早。」

  「族長爺爺,」小寧走到他面前,仰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想知道……外面到底怎麼了?那些消失的部落……我們棣水,會不會也……」

  阿古力長長地嘆了口氣,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小寧的頭。他的手很涼,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乾枯感。「孩子,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他頓了頓,看著小寧清澈卻執拗的眼睛,知道瞞不住,也或許覺得這聰明的孩子有權知道部族面臨的危機。

  「我們得到的消息很零碎,也很……可怕。似乎有一股看不見的、邪惡的力量在草原上流竄,它吞噬部落,不留痕跡。不是天災,更像是……人禍,或者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作祟。」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我們加強了警戒,夜裡安排更多人守夜,儘量不單獨外出……但,如果那東西真的來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和婦孺……」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

  小寧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一種奇異的勇氣卻升騰起來。她用力點頭:「族長爺爺,我不怕!我可以幫忙放哨,可以照顧更小的孩子,可以學更多東西!我們一定不能像那些部落一樣!」

  阿古力看著她稚嫩卻堅定的臉龐,眼眶有些濕潤。「好孩子……棣水的未來,或許就在你們這些還沒被壓垮的嫩芽身上了。」他喃喃道。

  然而,現實的殘酷往往超乎最悲觀的想像。就在部族上下惶惶不安,努力維持著脆弱的平衡,試圖在日益險惡的環境中掙扎求存時,一個極度血腥、徹底擊碎所有人希望的變故,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那是一個和往常似乎並無不同的傍晚,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部族邊緣負責瞭望的族人突然發出了急促而變調的呼哨示警!緊接著,一個跌跌撞撞、渾身浴血的身影從暮色中衝出,撲倒在聚居地邊緣的柵欄旁。

  「有人!是……是我們的人!」守夜的族人驚呼,連忙打開柵欄缺口。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所有人都湧向中心廣場。小寧也跟著父母擠在人群中,當她看清那個被抬到廣場中央、氣息奄奄的青年時,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是巴圖!曾經和她哥哥一起玩耍,比她哥哥小兩歲,在她小時候走失山林時,正是巴圖哥哥第一個找到她,把她背回來的巴圖哥哥!他原本健壯的身體此刻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可怕傷口,有些深可見骨,鮮血浸透了他襤褸的衣衫。他的臉慘白如紙,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有血沫不斷湧出。

  「巴圖!巴圖!醒醒!其他人呢?發生了什麼事?!」阿古力族長撲到巴圖身邊,老淚縱橫,顫抖著握住他冰冷的手。其他族人也屏住呼吸,緊張而恐懼地等待著答案。

  巴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渙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聚焦在族長臉上,那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恐懼、痛苦,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族長……我們……我們都被騙了……」他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不是服役……是……是角斗場……和妖怪……廝殺……輸的……立刻被吃掉……贏的……被拉去……和妖怪……融合……」

  「融合?」阿古力族長渾身一震,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巴圖,你說清楚!什麼融合?其他人怎麼樣了?」

  巴圖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極其扭曲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種狂熱的迷醉,與他眼中的恐懼形成了詭異的對比。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腹部開始不正常地鼓脹起來,將殘破的衣物撐起。「因為……因為我……是……」他的聲音變了調,越來越非人。

  「因為什麼?巴圖!」阿古力急切地追問,靠得更近。

  就在這一剎那——

  「因為我是完美進化的新物種啊!!多虧了佐道的護法大人!!!」

  

  一個完全不同於巴圖原本聲音的、尖利、亢奮、充滿非人感的嘶吼從巴圖口中爆發!與此同時,他的身體發生了恐怖至極的畸變!

  皮膚下面傳來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仿佛骨骼在瘋狂增生重組。他的四肢以違背常理的角度扭曲、拉長,關節處刺出尖銳的骨刺。皮膚迅速硬化、變色,覆蓋上一層油亮、帶著金屬質感的暗綠色幾丁質甲殼,上面還有詭異的、如同呼吸般明滅的暗紅色紋路。他的頭顱變形,口器向前突出,裂開成數瓣,露出裡面層層疊疊、滴著粘液的鋒利獠牙。眼睛完全被血紅取代,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暴虐與飢餓。

  眨眼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當著所有族人的面,變成了一隻高達近丈、形態介於巨大昆蟲與扭曲人形之間的可怖妖物!它身上還殘留著巴圖衣物的碎片,更添幾分驚悚。

  「吼——!!!」

  蟲妖仰頭髮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腥臭的涎水從口器滴落,在地面腐蝕出小坑。它血紅的複眼掃過廣場上呆若木雞、驚恐到極致的人群,最後鎖定了離它最近、幾乎癱軟在地的阿古力族長。

  「族長爺爺!跑啊!」小寧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但已經晚了。

  蟲妖的速度快得超出視覺捕捉,只見一道暗綠色的殘影閃過,它那變得異常粗長、前端鋒利如矛的前肢或者說爪子閃電般刺出!

  「噗嗤!」

  利器入肉的悶響。阿古力族長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就被那前肢貫穿了胸膛,整個人被挑到了半空!鮮血如瀑般灑落。蟲妖興奮地嘶鳴著,將族長尚在抽搐的身體送到猙獰的口器邊,咔嚓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響起……

  「啊——!!!」

  「怪物!!!」

  「跑啊!!!」

  短暫的死寂被瞬間爆發的、超越人類承受極限的恐懼尖叫與哭喊打破。廣場徹底炸開了鍋!人們如同沒頭的蒼蠅,哭喊著四散奔逃,推搡、踩踏,亂作一團。

  那蟲妖吞下族長後,意猶未盡,血目盯上了下一個目標。它動作迅如鬼魅,在混亂的人群中穿梭,鋒利的前肢和口器成了最有效率的殺戮工具。每一次撲擊,都帶起一蓬血雨和殘肢斷臂。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咀嚼吞咽聲,交織成一首地獄交響曲。

  小寧站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凍結了。巨大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這幕超出理解範疇的煉獄景象。那個曾經背她下山、給她編花環的巴圖哥哥……變成了眼前這個吞噬族長的怪物……世界在她眼中崩塌、旋轉。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猛地從側面衝來,一把將她抄起,緊緊抱在懷裡,轉身就往人少的方向狂奔!是鄰居烏恩大叔!他臉上也寫滿了極致的恐懼,但抱著小寧的手臂卻異常有力。


  「抱緊!小寧!」烏恩大叔嘶吼著,腳下發力。

  然而,他們剛衝出不到十步,背後惡風驟起!小寧從烏恩大叔的肩膀上方,驚恐地看到那隻蟲妖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它甚至沒有特意追趕,只是其中一條如同鐮刀般的後肢隨意地、輕描淡寫地朝著這個方向凌空一划!

  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帶著腥氣的淡綠色氣刃掠過。

  烏恩大叔奔跑的動作猛地僵住,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一道平滑的切痕出現,隨即上半身緩緩滑落,內臟和鮮血轟然湧出。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眼中的光彩就迅速黯淡,抱著小寧的手臂無力地鬆開。

  小寧重重摔在地上,溫熱的血液濺了她滿臉滿身。她看著烏恩大叔瞬間變成兩截的屍身,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連尖叫都發不出來,只有眼淚混合著血水瘋狂流淌。

  「小寧!!!」

  又是兩聲悽厲到變調的呼喊。父母終於從極度的混亂和恐懼中掙脫出來,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女兒。母親的臉慘白如鬼,父親目眥欲裂。他們根本顧不上收拾任何東西,父親一把將癱軟的小寧像面口袋一樣甩到背上,用撕下的布條胡亂捆住,母親則撿起地上不知誰掉落的一把割肉短刀,護在丈夫身側。

  「走!快走!!離開這裡!!」父親的聲音因恐懼和決絕而嘶啞變形,他背著女兒,拉起妻子,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朝著與廣場相反、柵欄破損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後,部族聚居地的方向,火光開始沖天而起,夾雜著更加密集的慘嚎和蟲妖那非人的興奮嘶鳴,還有……其他一些同樣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屬於已知野獸的吼叫聲隱約傳來,似乎不止一隻怪物在享受這場盛宴。

  小寧趴在父親劇烈起伏的背上,視線因淚水、血污和顛簸而模糊晃動。她最後回望了一眼,只見曾經的家園已陷入一片火海與血光之中,熟悉的氈房輪廓在烈焰中扭曲、倒塌。那景象,如同最深的噩夢,烙印在她靈魂深處。

  不知道跑了多久,翻過了幾個山坡,穿過了幾條冰冷的溪流。父親和母親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沉重得可怕,腳步也越來越踉蹌。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的任何聲響,只有山林間呼嘯的風聲和野獸遙遠的嚎叫,三人才力竭地癱倒在一處隱蔽的岩石縫隙里。

  小寧被解下來,母親緊緊抱著她,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顫抖。父親靠著岩壁,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混合著泥污、汗水和乾涸的血跡,眼神空洞地望著來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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