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喬的意識被溫暖的光團包裹、牽引,穿過一條仿佛由純粹光芒構成的湍急河流。沒有時間感,沒有空間感,只有一種不斷「上升」、不斷「回歸」的強烈直覺。四周是耀眼卻不刺目的白,耳邊似有若無地迴蕩著低沉而古老的音節,仿佛某種儀式的吟唱,又像是生命最初躍動時的胎音。
就在她幾乎要沉浸在這片安寧祥和的光芒之海中時——
「唰!」
毫無徵兆地,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牽引感瞬間消失!
仿佛從萬丈高空急速墜落,又像是被猛地從溫暖的母體剝離!
「嗬——!」
小喬猛地睜開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後的第一口呼吸,貪婪而急促地攫取著空氣。冰冷的、帶著濃烈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氣湧入肺葉,帶來真實的刺痛感,卻也帶來了「活著」的實感。
視野從一片耀眼的白茫茫迅速聚焦、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陰沉得仿佛要壓下來的鉛灰色天空,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塵煙。身下是冰冷堅硬、浸透著粘稠液體的土地。
她……回來了?從那個黑暗虛無的地方,回到了……現實?
小喬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撐起身體,手掌卻按在了一片濕滑黏膩之中。低頭一看,自己身上那件原本鵝黃色的衣裙,此刻幾乎被暗紅色、褐色的血污完全覆蓋,破爛不堪,緊貼在皮膚上。然而——
沒有疼痛。
她愣住,更加仔細地感知身體。手臂、小腿、腰腹……記憶中那些被骨鞭抽打、被利刃刺穿、被蟲妖撕咬的劇痛部位,此刻除了殘留的冰冷麻木感和衣物摩擦的不適,竟然沒有絲毫傷口的存在!皮膚光滑完整,連一道最細微的疤痕都沒有!仿佛之前那場慘絕人寰的折磨只是一場逼真的噩夢。
但衣物上觸目驚心的、幾乎能擰出血來的大量血跡,以及空氣中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還有周圍地面上那大片大片深褐色的、尚未乾涸的血泊,都在殘酷地提醒她,那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她死了。然後……又活了?
這怎麼可能?!
驚駭、茫然、難以置信的情緒如同冰水混合物,在她心頭翻騰。她試圖運轉靈力,丹田處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新芽破土般的滯澀感,靈力細若遊絲,近乎於無,身體也虛弱得厲害,連坐起來都感到吃力。但這微弱,恰恰是「生」的證明!她的靈根還在,經脈雖然空虛受損,卻並未斷絕!
就在她心神震盪,試圖理清這超出認知的狀況時,一個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語調平直,缺乏起伏,帶著一種亘古冰川般的冷漠與疏離:
「醒了啊。」
小喬渾身一顫,猛地轉頭望去。
只見數步之外,一道赤紅的身影背對著她,微微側身。是伯言!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染血的衣袍在帶著腥氣的風中微微拂動。然而,僅僅是一個背影,一個側影,就讓她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和全然陌生的感覺。
那不是她熟悉的伯言。
伯言的氣息,是清冽中帶著堅韌,溫和下藏著鋒銳。而眼前這個人……他周身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凝如淵的威壓,仿佛一座沉寂了千萬年的火山,內部卻醞釀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恐怖能量。空氣在他身邊似乎都變得粘稠、扭曲,光線也暗淡了幾分。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波動……強大得令人窒息,而且充滿了古老、蠻橫、唯我獨尊的霸道意味,與伯言之前的氣息截然不同。
「雖然本君完全無法理解你們這些螻蟻般短暫生命所熱衷的『情情愛愛』,」那聲音繼續響起,依舊平直冷漠,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且毫無興趣的事實。
「但,按照『交換』的約定……本君已經將你復活了。」
本君?交換?約定?
小喬的心臟驟然縮緊,一個可怕至極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竄入腦海!她掙扎著想站起來,想衝到那人面前看清他的臉,質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剛剛「復活」的肉身極度虛弱,雙腿如同灌了鉛,根本不聽使喚,她只是徒勞地挪動了一下,便又無力地跌坐回去,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赤紅的側影。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和目光,那身影緩緩地、完全轉了過來。
臉,依舊是那張清俊英挺、稜角分明的臉,伯言的臉。甚至眉眼鼻唇,每一處細節都別無二致。
但眼神,徹底變了。
那雙曾經清澈堅定、偶爾會因她而泛起柔軟漣漪的眼眸,此刻左眼瞳孔深處,一輪幽暗的殘月虛影緩緩旋轉,深邃冷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與情感;右眼雖然保持著原本的形態,卻也是一片冰封的漠然,居高臨下,視萬物如芻狗。那裡再也找不到絲毫屬於「龍伯言」的溫度、焦慮、深情或痛苦,只有歷經無盡歲月沉澱下來的、對生命的絕對漠視和一種剛剛掙脫牢籠、審視新世界的……興味索然。
是小喬從未見過的眼神。不,這根本不是伯言的眼神!
「伯言……?」小喬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顫抖,試探性地呼喚。
「並非伯言。」對方淡淡地糾正,語氣毫無波瀾,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
「這具肉身前任主人的名字,對本君而言已無意義,本君乃是-幽煌霸君。」
幽煌霸君!那個被封印在伯言體內的古老存在!他真的……奪舍了伯言?!為了復活她?!
巨大的恐懼和如同被撕裂般的痛苦瞬間攥住了小喬的心臟!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再次昏厥過去。伯言……那個會為了她闖入黃泉路、會喊著喜歡她、會緊緊擁抱她的伯言……死了?因為要復活她這個已死之人,所以……被這個古老的怪物取代了?!
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就在小喬心神崩潰,幾乎要尖叫出聲之時,幽煌霸君的目光,卻已從她身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斜插在焦土中的那柄古樸長劍上——天衍劍。
劍身黯淡,沾染污血,在晦暗天光下靜靜矗立。
幽煌霸君微微蹙眉,似乎對這柄劍的存在感到一絲……不悅?或者說,是某種源於這具肉身記憶深處的、本能的排斥與忌憚?他伸出左手——那隻剛剛新生、完好如初的左手,五指虛張,對著天衍劍的方向。
「嗡——!」
不見他如何催動靈力,一股無形卻磅礴浩瀚的力量已然勃發!空氣中凝現出一條半透明、閃爍著幽暗光澤的靈力繩索,如同擁有生命的觸手,精準地纏繞住天衍劍的劍柄,然後猛地向上一提!
「鏘——!」
天衍劍應聲被拔起,脫離地面。
然而,就在劍身離開泥土的剎那,異變陡生!
「嗤——!!!」
天衍劍古樸的劍身驟然爆發出強烈無匹的抗拒金光!那光芒並非攻擊,卻帶著一種至高無上、斬斷萬法、滌盪邪祟的凜然正氣!它仿佛擁有自己的意志,對握住它的「存在」發出了最激烈的排斥與反擊!
纏繞劍柄的幽暗靈力繩索瞬間如冰雪消融般寸寸斷裂!更可怕的是,那股反噬之力順著冥冥中的聯繫,狠狠衝擊在幽煌霸君握住靈力繩索「源頭」的左手之上!
「噼啪!滋滋——!」
仿佛滾燙的烙鐵按在了最嬌嫩的皮膚上!幽煌霸君的整條左臂,從指尖到肩膀,瞬間被那神聖鋒銳的金光侵蝕、灼燒!衣袖化為飛灰,暴露出的手臂皮膚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大片焦黑、碳化的可怕傷痕,皮開肉綻,甚至能看到下面被燒得扭曲的筋肉和骨骼!一股皮肉焦糊的刺鼻氣味瀰漫開來!
「哼。」幽煌霸君發出一聲短促的、仿佛帶著一絲意外和不耐煩的冷哼。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那正在被嚴重灼傷、發出「滋滋」聲響的不是他自己的手臂。
他甚至沒有鬆開對天衍劍的「控制」,而是右眼中冰冷漠然的光芒微微一閃,口中吐出幾個古老而拗口的音節:
「御!百劍結界!」
並非伯言清朗的喝聲,而是一種更加低沉、仿佛來自遠古戰場的命令。
隨著這個音節落下,他強行催動起一股與小喬所知的任何靈力都截然不同的、更加原始、更加霸道的幽暗力量,如同洪流般湧入天衍劍!
「錚錚錚錚——!!!」
天衍劍發出痛苦與憤怒交織的連綿劍鳴,震顫不休,金光與幽暗力量激烈對沖,在劍身上炸開一圈圈混亂的能量漣漪!但它終究只是一柄劍,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某種更高位格的強制驅動下,它抗拒的姿態被強行鎮壓、扭轉!
下一刻,驚人的景象出現了!
只見那柄古樸的天衍劍,劍身猛地一顫,旋即分化出無數道虛實相間的劍影!不是幻象,每一道劍影都凝實無比,吞吐著或金或暗的鋒銳劍氣!眨眼之間,成百上千道劍影如同擁有生命的游魚般散開,在空中急速穿梭,劃出一道道玄奧的軌跡,最終構建成一個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球形劍陣結界,將跌坐在地、虛弱無力的小喬嚴密地籠罩在了中心!
劍陣形成的瞬間,凜冽的劍氣縱橫切割,將結界內外的空氣徹底隔絕。小喬甚至能感覺到皮膚被那無形劍氣刺得微微生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大力量強行庇護起來的不安。
而就在天衍劍離手、劍陣成型的剎那,幽煌霸君那條被嚴重灼傷、焦黑碳化的左臂上,幽暗的光芒如水銀般流淌而過。所過之處,焦黑的死皮血肉如同被橡皮擦去般迅速剝落,露出下方粉嫩的新生肌膚,筋絡重組,骨骼癒合……不過呼吸之間,一條完好無損、甚至皮膚更加瑩潤白皙的左臂,便重新出現在他身側,連衣袖都仿佛時光倒流般恢復原狀。
他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新生的左手五指,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眼神瞥向那兀自嗡鳴震顫、卻已不得不執行「守護」指令的天衍劍陣,薄唇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別礙事。」
仿佛在評價一件不怎麼順手、卻又不得不用的工具。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拔劍、反噬、強行御劍成陣到手臂瞬間痊癒,不過短短兩三息時間。小喬呆呆地看著,大腦完全無法處理這超出理解範疇的景象。幽煌霸君那漠視自身傷痛的眼神,那強行駕馭天衍劍的霸道手段,那瞬間恢復重傷的詭異能力……都在無比清晰地告訴她一個事實:眼前之人,絕非伯言!那個溫暖的、會因她受傷而焦急心疼的少年,已經不見了……或許,永遠不見了。
巨大的悲傷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讓她渾身冰冷,連眼淚都仿佛凍在了眼眶裡。
而幽煌霸君,在做完這一切後,仿佛只是隨手處理了一點小麻煩。他的目光,終於再次抬起,越過滿地狼藉,落在了遠處那個因為目睹這一切而臉色劇變、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的猩紅身影上——隱司。
看著隱司眼中難以掩飾的驚疑、忌憚,以及一絲本能的恐懼,幽煌霸君那冰封的臉上,第一次緩緩扯開了一個弧度。
「這傢伙,被奪舍了嗎?這修為,元嬰修士?!還是中期?!怎麼好像還在緩緩提升...」隱司頓時覺得不妙,身上的汗毛都感覺到了不妙。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不是伯言式的、或溫和或冷冽的笑,而是一種極其詭異、混合了千年孤寂破封而出的暢快、對螻蟻掙扎的漠然欣賞、以及一絲殘忍玩味的……笑容。
低沉的笑聲起初很輕,隨即逐漸放大,最終化為一陣迴蕩在荒原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中,幽煌霸君緩緩向前踏出一步。僅僅是這一步,他周身那沉凝如淵的恐怖威壓便如同實質的潮水般轟然擴散開來!地面細微的塵土碎石無風自動,以他為中心呈環形向外翻滾!遠處那些剩餘的、尚在隱司控制下躁動不安的蟲妖和傀儡,如同被無形重錘擊中,齊齊發出哀鳴,動作變得遲滯僵硬!
隱司臉色煞白,又後退了半步,握緊骨鞭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從這笑聲中,感受到了一種遠比之前「伯言」瀕死爆發時更加古老、更加純粹、也更加無法抵禦的恐怖!那不是力量層次的差距,而是一種生命本質上的、宛如巨龍俯瞰蟲豸般的絕對壓制!
幽煌霸君的笑聲漸歇,饒有興味地盯著隱司,語氣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親昵與嘲弄:
「你可別怕……本君被封印在那龍家封印數代,今日終於得以重見天日,還得了這麼一具……尚算不錯的肉身。說起來,你可是本君『奪舍』成功的『大功臣』啊……若不是你把那小丫頭逼到絕路,讓這肉身的前任主人心甘情願打破封印、獻出一切來換她復活……本君還不知道要被困到何年何月呢。」
他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一字一句釘入小喬的心口,也釘入隱司的耳中。小喬如遭雷擊,徹底證實了那個最可怕的猜想,眼前一黑,幾乎昏死過去。而隱司則瞳孔驟縮,心中瞬間明悟——眼前之人,已非龍伯言,而是借體重生、破封而出的某個上古邪魔!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竟成了打開災厄的鑰匙!
幽煌霸君欣賞著兩人臉上截然不同卻同樣「精彩」的表情,似乎頗為滿意。他緩緩收斂了那詭異的笑容,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漠然,看向隱司的目光,如同看著一隻稍微特別點的螞蟻。
「你,」他抬起那隻剛剛痊癒、此刻正隨意活動著的左手,指向隱司,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
「似乎對本君這肉身的前任主人……很不友好呢。」
他頓了頓,嘴角再次勾起一絲極淡、卻讓隱司寒毛直豎的弧度:
「作為對『功臣』的特別『獎勵』……本君就拿出這隻還不太熟練的左手,陪你『玩玩』吧。」
他向前緩緩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隱司的心跳節拍上,帶來窒息般的壓迫。
「你可別太輕易就死了……」幽煌霸君的聲音越來越冷,最後化為寒冰般的吐息。
「本君……還想好好『問問』你們那個……『佐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隱司只覺一股凍徹靈魂的殺意將自己牢牢鎖定!她再也顧不得什麼算計、什麼顏面,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嘶——!」她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既是給自己壯膽,也是給周圍殘餘的蟲妖傀儡下令!同時,她手腕猛地一抖,那柄慘白的骨鞭如同被激怒的骨蛇,撕裂空氣,帶著悽厲的嗚咽和隱隱的血腥煞氣,以最快的速度、最刁鑽的角度,朝著幽煌霸君的面門狠狠抽去!鞭梢在空中炸開數道殘影,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
這一鞭,蘊含了隱司此刻能調動的全部邪異靈力和心中最大的恐懼,足以將精鐵抽斷,將山石粉碎!
面對這凌厲兇悍的一擊,幽煌霸君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閃避的姿態。他只是隨意地、仿佛驅趕蒼蠅般,抬起了那隻被稱為「不太熟練」的左手。
「啪!」
一聲輕響。
骨鞭那布滿倒刺和鋒利骨刃的鞭梢,穩穩地、精準無比地,落入了幽煌霸君張開的左手掌心之中!被他五指輕輕合攏,握住!
沒有靈力爆發,沒有光華閃爍。就是那麼簡簡單單、平平無奇的一握。
骨鞭上蘊含的恐怖抽擊力道、陰寒腐蝕的邪異靈力,在接觸到他掌心的剎那,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鞭身上那些足以切金斷玉的鋒利骨刃,劃在他的掌心皮膚上,連一道白痕都沒能留下!
隱司臉上的狠厲瞬間化為極致的驚恐!她感覺自己抽中的不是一隻手,而是一座亘古不移的萬丈山嶽!不,比山嶽更加可怕!那是一種絕對的、無法撼動的「存在」!
「呃啊——!!!」她尖嘯一聲,體內邪功瘋狂運轉,紫色靈力如同火焰般從周身穴竅噴涌而出,全部灌注到右臂,試圖將骨鞭猛地抽回!她知道,武器被對方如此輕易地抓住,自己已陷入絕對被動!
隨著她全力拉扯,骨鞭瞬間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兩人之間,無形的力量開始角力,空氣被擠壓得發出低沉的嗡鳴。
然而,就在隱司將所有力量都用在「奪回」骨鞭上,身體因全力後拉而微微後仰,重心調整到最極限的剎那——
幽煌霸君握住鞭梢的左手,忽然……鬆開了。
就那麼隨意地、毫無徵兆地,五指一松。
「噗通——!!!」
正全力向後拉扯的隱司,猝不及防之下,失去了所有的對抗力道,整個人如同被自己甩出去的流星錘,以一種極其滑稽狼狽的姿勢,猛地向後倒仰摔去!後背重重砸在焦黑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塵土飛揚!她手中的骨鞭也脫手飛出,遠遠地落在一邊。
這一摔,不僅狼狽,更讓她氣血翻騰,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位,眼前金星亂冒,一時竟爬不起來。
羞辱!極致的羞辱!
對方根本不是在戰鬥,而是在戲耍!如同貓捉老鼠,在吃掉之前,先盡情玩弄!
隱司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眼中充滿了怨毒、恐懼,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她無法理解,對方的力量為何會如此詭異,如此……不可理喻。
就在這時——
「隆隆隆……」
一陣低沉而熟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從高空中傳來。
小喬、幽煌霸君、乃至癱倒在地的隱司,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遠方的天際,那艘銀灰色的龐然大物——和風巨艦,正調整著方向,尾部拖著湛藍色的靈焰,朝著這片戰場全速駛來!艦身雖然有些許破損和煙燻痕跡,但整體依舊保持著威嚴的流線型,自在靈韻場的淡銀色光暈穩定流轉。
甲板之上,隱約可以看到許多人影攢動。顯然,艦上眾人察覺到此地戰局有變,尤其是看到了那沖天而起的百劍劍陣和熟悉的赤紅身影,以為伯言恢復了戰力,正在與隱司激戰,故而全速趕來支援!
小喬心中猛地一緊!她想大喊,想警告他們不要過來,眼前的「伯言」極度危險!但虛弱的她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焦急地望著天空。
劍陣之外,幽煌霸君也抬頭看了一眼那迅速接近的巨艦,右眼中漠然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唯有左眼的殘月之瞳,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
甲板上,朱雲凡站在最前方,手持摺扇,眉頭緊鎖。他身邊的混元神光塔和冉光寶塔,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顫著,塔身光芒明滅不定,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感應到了某種令它們極度不安的存在。朱雲凡幾乎要用盡全力,才能勉強按住它們。
夢璇站在他身側,一襲白衣在疾風中飄舞。她沒有依賴任何寶具,但天生敏銳的靈覺和對伯言氣息的熟悉,讓她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嬌軀微微顫抖。她感覺到了一股極其陌生、極其恐怖、充滿了毀滅與霸道的殺氣與威壓,正從下方那個赤紅身影上散發出來!那不是伯言!絕對不是!
「不對勁……雲凡,下面那個……」夢璇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朱雲凡重重點頭,臉色難看:「我知道……寶塔示警……前所未有的強烈!那氣息……很可怕!」
而許楊,則站在主控台前,透過觀測法陣死死盯著下方。他也看到了那保護著小喬的炫目劍陣,看到了「伯言」的背影。理智告訴他情況詭異,但情感上,他更願意相信是伯言絕境爆發,救下了小喬,正在對抗隱司。
「準備接應!降低高度!注意規避可能攻擊!」許楊沉聲下令,手指在控制符文上快速操作。
然而,就在這時——
下方那個赤紅的身影,甚至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迅速降低高度的和風巨艦,隨意地抬起了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少給本君礙事了。」
平淡冰冷的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仿佛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了艦上每個人的耳中!
隨著他話音落下——
「咔嚓!嘭!嘭嘭——!!」
和風巨艦艦橋內部,以及幾個關鍵的能量節點處,以及那顆由伯言之前親手製作、用於穩定艦體靈流、輔助防禦和動力輸出的靈力結晶,原本散發著柔和穩定的白光,此刻竟毫無徵兆地同時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緊接著,如同內部被塞入了炸彈,這些珍貴的結晶在一連串短促的爆鳴聲中,紛紛炸裂開來!碎片四濺,其中蘊含的精純靈力瞬間失控暴走,引發小範圍的靈能亂流!
「嗚——!!!」
失去了動力結晶的穩定和輔助,和風巨艦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尾部推進靈陣的光芒驟然暗淡、紊亂!自在靈韻場的光暈劇烈波動,忽明忽暗!整艘巨艦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在空中劇烈顛簸起來,航向失控,高度開始不可抑制地下降!
「怎麼回事?!靈力結晶突然全部過載爆裂!」
「推進陣失控!」
「靈韻場不穩定!」 艦橋內瞬間響起一片驚慌的喊聲和刺耳的警報聲!
「不要慌!!」許楊的吼聲壓過了混亂,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劇烈晃動的船舵,試圖憑藉高超的操控技術和剩餘的動力,穩住艦體,尋找迫降點。「動力轉向備用線路!穩住姿態!前方山間有相對平坦地帶,準備強行迫降!」
他看到了下方那片相對平坦的山坳,顧不上那裡是否安全,是否仍在戰場波及範圍,此刻保住艦體、避免墜毀才是第一要務!
巨大的銀灰色艦體拖著紊亂的靈焰和黑煙,如同受傷的巨鳥,歪歪斜斜地朝著那片山坳滑翔而去,情況危急萬分!
下方,隱司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和風巨艦的突然失控和狼狽迫降,讓她對眼前這個「伯言」的威脅評估瞬間提升到了最高點!隨手一擊,甚至未直接攻擊,便能隔空引爆破壞艦體關鍵結晶,導致巨艦失控!這種手段,簡直聞所未聞!
逃!必須立刻逃!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而強烈!什麼任務,什麼獵物,什麼面子,在絕對的力量和詭異面前都不值一提!
隱司強忍劇痛和眩暈,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甚至顧不上撿回骨鞭,周身紫光爆閃,就要施展遁術向遠處逃竄!
然而,她的身影剛剛離地不足三尺——
眼前,毫無徵兆地,憑空多出了一道赤紅的身影。
幽煌霸君,仿佛瞬移一般,直接出現在了她正前方,距離近得幾乎臉貼臉!他甚至能看清隱司眼中那瞬間放大的、凝固的極致恐懼!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蓄力,沒有招式。
幽煌霸君只是隨意地抬起了那隻「不太熟練」的左手,握拳,然後,對著隱司的胸口,輕描淡寫地,一拳遞出。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但隱司卻感覺,自己周圍所有的空間、光線、乃至時間,都在這一拳面前凝固、壓縮!她所有的遁術、所有的護體靈力、所有的閃避念頭,在這一拳的「勢」面前,都成了可笑的笑話!
「砰——!!!」
一聲並不如何震耳欲聾、卻沉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悶響!
隱司的瞳孔瞬間渙散,嬌艷的臉龐因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而扭曲變形!她清晰地聽到自己胸前肋骨、脊椎寸寸碎裂的密集「咔嚓」聲!感受到一股無法形容的、蠻橫到不講道理的恐怖力量,如同洪荒巨獸的踐踏,狠狠貫入她的身體,摧毀沿途的一切經脈、臟器、乃至魂魄的根基!
「噗——!」
她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一大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暗紫色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被投石機擲出的破爛玩偶,以比之前快上十倍的速度,向後倒飛出去!
「轟!!!」
她的身體狠狠撞在了後方那由天衍劍構成的、劍氣森然的百劍結界光壁之上!結界光芒劇烈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但終究沒有被撞破。
隱司的身體,以一個扭曲的、「大」字形,緊緊貼在了結界光壁上,緩緩滑落,最終癱軟在地,背靠結界,再也無法動彈分毫。她周身的紫色靈光徹底潰散,氣息微弱到了極點,眼神空洞渙散,只有嘴角還在不斷溢出鮮血和血沫。渾身的骨骼和主要經脈,顯然已在那一拳之下盡數粉碎,修為盡廢,形同廢人。
這一切,從她躍起試圖逃跑,到被一拳轟飛貼在結界上,不過電光火石之間。
而幾乎在幽煌霸君一拳擊飛隱司的同時——
「嘶嘶嘶——!!!」
周圍那些剩餘的、尚在隱司最後命令影響下的蟲妖和少量傀儡,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從四面八方,天上地下,發出瘋狂的嘶鳴,朝著幽煌霸君發起了自殺式的撲擊!毒液、酸液、骨刺、利爪、獠牙……各種攻擊如同黑色的浪潮,瞬間將中央那道赤紅的身影淹沒!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金丹甚至假嬰修士都手忙腳亂、甚至飲恨當場的全方位圍攻,幽煌霸君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保持著出拳後微微收回左手的姿勢,右眼漠然地掃過四周洶湧而來的蟲潮。
然後,他收回的左手,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沒有光華,沒有巨響,甚至沒有明顯的靈力波動外泄。
但,以他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空間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
所有撲入這個範圍的蟲妖、傀儡,無論體型大小,無論攻擊方式,它們的動作驟然凝固在空中。
緊接著,如同風化了千萬年的沙雕,它們的身體,連同噴吐出的毒液酸液,揮舞的利爪骨刺,盡數無聲無息地化為了最細微的、灰白色的塵埃,簌簌飄落。
十丈之外,僥倖未進入這個範圍的零星幾隻蟲妖,似乎被這詭異駭然的一幕徹底嚇破了膽,發出驚恐的嘶鳴,轉身就逃,眨眼間消失在荒原盡頭。
戰場中央,瞬間為之一清。
只餘下那道赤紅的、散發著無盡漠然與霸氣的身影,獨立於血污與塵埃之上。遠處,是和風巨艦迫降時揚起的漫天塵土與隱約的撞擊轟鳴;近處,是劍陣內虛弱呆坐的小喬,以及劍陣外癱軟如泥、奄奄一息的隱司。
幽煌霸君緩緩收回左手,負於身後,目光先是瞥了一眼劍陣內臉色慘白、眼神空洞的小喬,隨即,落在了遠處山坳間、正在艱難迫降、塵土飛揚的和風巨艦方向,左眼的殘月之瞳,幽光流轉,不知在思量著什麼。
奪舍初成,肉身尚需磨合,力量也遠未恢復至巔峰。但即便只是這剛剛釋放出的、微不足道的一絲……似乎,也足夠在這片所謂的「人間」,掀起一些有趣的波瀾了。
他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徹骨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