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脈腑地深處的佐道總壇,甬道錯綜複雜如巨獸腸腔,終年瀰漫著陰濕的寒氣與隱隱的血鏽味。副教主風巢黑袍拂過冰冷的地面,步伐不疾不徐,身後僅跟著那名最為信賴的心腹屬下。兩側岩壁的慘綠螢石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濕滑的壁上,仿佛某種追隨的鬼魅。
他們並未前往通常議事的正殿,而是向著總壇更深處、更為隱秘的區域行去。越往深處,空氣越發灼熱,隱約傳來沉悶的錘打聲與奇異能量嗡鳴的迴響,間或夾雜著非人的、被極力壓抑的慘哼。那是「鑄鐵殿」的方向,佐道內部專司煉製各種非常規法器、傀儡乃至進行某些禁忌實驗的場所,由那位性情古怪、煉器手法卻堪稱鬼才的「魔鍛匠魁」主持。
鑄鐵殿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殿堂,而是一處依託天然巨型熔岩洞窟改造的龐大空間。洞頂高闊,垂落無數粗細不一的暗紅鐵鏈,許多鐵鏈下端懸掛著正在鍛打或已經成型的兵器胚胎、傀儡部件,在下方翻騰的暗紅色熔岩池映照下,投下晃動的猙獰黑影。熾熱的氣浪裹挾著金屬灼燒、汗水、血腥以及某種焦糊的異味撲面而來。
熔岩池旁,一片相對平整的黑色玄武岩平台上,堆滿了剛剛運送過來的、來自龍帝萬寶朝天圖的各類法寶碎片,在熔岩紅光下閃爍著殘破的微光。一個異常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背對著入口,彎腰審視著這堆「材料」。他上身僅著一件不知何種皮革製成的、被火星燒出無數孔洞的暗褐色坎肩,露出肌肉虬結、布滿新舊傷疤與火焰灼痕的臂膀與後背,下身穿著厚重的金屬護脛。亂糟糟的灰白長發用一根鐵箍隨意束在腦後,隨著他翻檢碎片的動作而晃動。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立刻回頭,而是舉起一塊巴掌大、邊緣呈鋸齒狀的赤銅鏡碎片,對著熔岩的光看了看,又放在耳邊,仿佛在聆聽什麼,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痴迷的專注神情。
「匠魁。」風巢在平台邊緣停下,冰冷的聲音穿透了熔岩的咆哮與鐵鏈的摩擦聲。
魔鍛匠魁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他的臉龐如同被火焰常年炙烤過的岩石,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如同淬火的鋼錐。他看到風巢,咧開嘴,露出被熏得微黃的牙齒,聲音洪亮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副教主親臨?看來這批『廢料』很合你心意?龍帝老兒的珍藏,哪怕碎了,底子也不差。裡面摻了幾樣好東西,比如這塊『離火精金』的殘片,還有這點『星辰砂』熔融後的疙瘩……可惜,靈韻散盡,想要重新喚醒,得下猛料。」
他丟掉手中的碎片,拍了拍沾滿金屬粉塵的大手,目光掃過風巢身後心腹捧著的那個灰綠色儲物袋和依舊懸浮在半空、被風巢靈力禁錮著的墨玉長盒,眼中精光一閃:「木傀殘骸,還有……那截讓碧晶蜓都碰壁的斷肢?有意思。副教主這次收穫頗豐啊。怎麼,除了讓我用這堆破爛打點東西,還有別的吩咐?」
風巢對匠魁略顯隨意的態度不以為意,佐道內部,有能力者總有特權,只要忠誠與價值足夠。他向前走了幾步,黑色的靴子踩在滾燙的岩石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本座要一柄劍。」風巢開門見山,聲音在熔岩洞穴中迴蕩,「就用這些碎片重煉。」
匠魁挑了挑眉,走到那堆碎片旁,用腳撥拉了幾下,哐當作響:「劍?這些碎片材質、屬性亂七八糟,火系的、水系的、土系的、甚至還有少許風雷殘餘……強行熔鑄合一,搞出來的東西屬性衝突,容易崩,威力也雜而不純。副教主想要什麼樣的劍?玩巧的,還是玩重的?」
風巢面具後的目光似乎落向了熔岩池翻湧的深處,緩緩道:「不要花巧,只要極致的『重』與『破』。」
他抬起一隻手,虛虛一握,仿佛握住一柄無形巨刃:「此劍,需有『重力疊加』之能。持有者將靈力注入劍身,可使其重量並非簡單增加,而是以自身靈力為引,激發劍內銘刻的重力符陣,令其重量瞬間暴增。這份暴增的重量,並非均勻分布,而是能隨心念操控,極致壓縮、凝聚於劍刃鋒銳之處。」
他手指做下劈狀:「想像一下,尋常飛劍輕靈迅疾,斬擊靠的是速度與鋒利。而這柄劍,揮動時或許不如飛劍快,但當其落下時,凝聚了萬鈞、乃至十萬鈞的重量於一線之刃,任你何等堅固的防禦、何等厚重的護甲、甚至山嶽屏障,皆可一力破之,摧枯拉朽。這是最純粹、最極致的攻堅力量,以絕對的『質』,碾壓一切的『巧』。」
匠魁聽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如同熔岩在翻騰。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喃喃道:「重量瞬間暴增…集中於刃……純粹的力之極致的顯化……妙!這種思路,簡直是為砸碎那些烏龜殼而生的!」
他顯然對這種暴力美學的設計極為興奮。
「劍的尺寸,」風巢繼續道。
「需遠超常格。本座要它長六尺六寸,劍身寬闊如門板,劍脊厚實,整體造型需厚重猙獰,無需過多裝飾,但要透出一股沉渾霸道、破滅一切的壓迫感。」他略微停頓,似乎在腦海中勾勒具體的形象,「你可參考古籍中記載的某些上古戰魔所使用的兵刃,或者……想像一下,一柄足以讓大地哀鳴、讓空間都為之微微扭曲的金屬山峰。」
六尺六寸,近乎兩米,在修仙界也屬於極度罕見的巨型兵刃,通常只有專修體術或某些特殊功法、且力大無窮的修士才會使用。
匠魁在腦海中飛快地構思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仿佛在虛擬鍛打。他點頭道:「長度和造型沒問題,這堆碎片熔了,材料量足夠塑形。但副教主,要實現你所說的『重量瞬間暴增』,光靠材料堆砌和普通符陣不行。需要一種能承載、轉化、放大重力法則的『核心』,最好是蘊含土系極致厚重或星辰引力相關的天材地寶。這些碎片裡……似乎沒有這種級別的核心材料。」
風巢似乎早有預料,他轉過身,看向那堆法寶碎片,又看了看熔岩池,最後將目光投向匠魁,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殘酷:「核心材料,本座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他對著心腹屬下微微頷首。那名心腹上前,將灰綠色儲物袋放在地上,然後退開。
匠魁疑惑地看著那個袋子:「這裡面是木傀殘骸,雖然邪門,但跟核心不沾邊吧?」
風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熔岩池上方,那些垂掛鐵鏈較為密集的區域。那裡除了懸掛的器物,隱約還能看到一些更大的、人形的陰影,在熱氣蒸騰中微微晃動。
「鑄鐵殿最近,不是收押了一批『耗材』麼?」風巢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鄭國那邊送來的,試圖反抗我佐道滲透的幾個小家族和散修,共計九千七百餘人,大多是青壯,修為從鍊氣到築基不等,還有十幾個金丹初期。他們的魂魄,難道不是最好的、最鮮活的『材料』麼?」
匠魁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混合了震驚與瞭然的複雜神色。他並非心慈手軟之輩,鑄鐵殿下的亡魂不計其數,但一次性祭獻近萬修士,只為煉製一件兵器的核心……即便在佐道內部,這也是極其罕見的大手筆。
「副教主的意思是……魂魄鑄靈?」匠魁的聲音低沉了些。
「不錯。」風巢冷冷道。
「將這些人的魂魄,通過『九幽融靈陣』剝離、提純、融合,配合這堆碎片中那些土屬性法寶殘骸的材質基底,鑄成一枚『厚土魄』。以此魄為劍心,融入劍體。此劍本身,便蘊含了近萬生靈的魂魄與枉死怨念,對重力法則的親和與承載能力將遠超尋常寶物。以靈力激發時,引動的將不僅是陣法,更是這近萬生靈沉澱的『大地之重』與『生命之沉』。」
他頓了頓,補充道:「祭獻過程,需在劍體粗胚成型、進行最後靈性灌注時同步進行。以生靈血氣魂魄為薪柴,點燃鑄劍爐的最終火焰,讓劍與魂,在極致痛苦與毀滅中完成最後的融合。此劍若成,當名為——『凝空』。凝滯空間,鎮壓萬物。」
匠魁沉默了片刻,胸膛起伏,顯然在消化這個瘋狂而宏大的計劃。熔岩的紅光映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最終,他猛地一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狂熱的火焰:「好!好一個『凝空』!以萬靈鑄一劍,奪天地生機化重力核心!這般煉製手法,堪稱鬼斧神工!副教主放心,此事交給我!我定會打造出一柄讓你滿意、讓敵人聞風喪膽的破城巨劍!」
他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規劃:「劍體造型就按副教主說的來,厚重猙獰,重力符陣需要用『九重山嶽紋』和『引力星璇刻』疊加,銘刻於劍脊內部……祭獻大陣就布置在熔岩池中心那塊最大的黑曜石平台上,以地火為引,鐵鏈為絡……」
風巢聽著匠魁興奮的自言自語,微微點頭。對於匠魁的專業和能力,他並不懷疑。這等邪異巨劍的煉製,正需要匠魁這種不擇手段又技藝超群的瘋子。
待匠魁初步規劃告一段落,風巢才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拋出了一個更驚人的話題:「凝空巨劍,是為攻堅破防的『矛』。但僅有『矛』還不夠,我們還需要一面能承載那股力量、甚至能引導那股力量的『人』,或者說……一個更完美的『容器』。」
匠魁停下比劃,看向風巢,露出疑惑的表情。
風巢示意心腹將那個一直懸浮的墨玉長盒送到面前。他親手打開盒蓋,那截蒼白、戴著璇璣時戒的斷肢再次顯現。即使隔著靈力禁錮,那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吞噬與霸道氣息依舊縈繞不散。
「這截斷肢,來自龍伯言,或者說,來自占據他身體的幽煌霸君。」
風巢的聲音帶著一種剖析般的冷靜。
「其內殘留的力量本質極高,且與那枚『璇璣時戒』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超越普通認主關係的聯繫。戒指的結界排斥外力,卻未必排斥這斷肢本身,或者說,未必排斥與這斷肢同源的生命形態。」
匠魁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睛漸漸睜大:「副教主是想……複製這斷肢的主人?製造一個……可控的『龍伯言』?或者說是『幽煌霸君』的仿製品?」
「是承載。」風巢糾正道。
「一個能夠安全承載這截斷肢、或許能間接溝通甚至利用『璇璣時戒』,並且能夠完美駕馭『凝空巨劍』的肉身容器。這容器需要具備幾個特性:第一,極強的肉身韌性與力量承載上限,能承受巨劍的重力反饋與斷肢可能的力量反噬;第二,儘可能高的龍族血脈親和度,以匹配斷肢本源;第三,純淨且可控的靈智基底,最好是一張『白紙』,便於我們烙印忠誠與指令;第四,其生命形態需要得到『璇璣時戒』或其殘留結界的潛在認可。」
他看向匠魁:「直接複製龍伯言或幽煌霸君,我們做不到,層次差太遠。但我們可以『培育』一個專門為此打造的『容器』。利用這截斷肢上與力量烙印作為『引子』,以近萬的年輕修士肉身為『養料』,通過『萬靈血肉融生術』,催生出一個全新的、具備部分斷肢特性、血脈指向龍族、且完全由我們塑造的肉身。」
匠魁倒吸一口涼氣:「萬靈血肉融生術?那需要……海量的生命精華,而且對『養料』的素質要求極高,最好是年紀輕、生機旺盛、未經太多污染的個體……」
「近萬修士的血肉魂魄,魂魄鑄劍,肉身鑄人。」風巢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傑作。
他目光深遠,仿佛已經看到了那血池中蠕動的景象:「這個過程會比鑄劍更慢,需要精心調控。最終誕生的,將是一個擁有接近龍伯言外形、肉身強度驚人、血脈蘊含一絲龍性與幽煌之力、但意識如同一張白紙的『容器』。我們可以將其培養成最忠誠的戰士,手持凝空巨劍,成為我佐道無堅不摧的先鋒。同時,這個容器,或許能為我們揭開璇璣時戒秘密提供鑰匙。」
匠魁已經被這個連環的、宏大而邪惡的計劃徹底震撼。他看向那截斷肢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件難以利用的材料,而是看一顆可能孵出恐怖怪物的卵。
「斷肢的吞噬反噬特性……」匠魁想到之前那名弟子的慘狀,提出疑慮。
「所以需要海量的、純淨的生命精華去『餵飽』它,中和其暴戾,引導其生長方向。」風巢道,「千名年輕修士的全部生機,加上生骸血池的邪力滋養,應該足以讓這『引子』按照我們的意願生長,而不是單純地吞噬。當然,具體術法調控,需要你我,還有瘟毒老祖共同研究。瘟毒老祖擅長生機與死氣的轉化操控,他那裡的『瘟髓蠱』或許能用來調和斷肢中的霸道屬性。」
匠魁重重點頭,臉上露出一種面對極高挑戰時的興奮與凝重:「我明白了。凝空劍是『矛』,這容器是持矛的『手』。兩者相輔相成。此事……確實需要從長計議,精細操作。副教主,請將斷肢和具體要求留下,我需要時間構思詳細的培育方案,尤其是如何將『萬靈血肉融生術』與斷肢特性結合,還要與瘟毒老祖商議。」
風巢將墨玉長盒重新蓋上,但並未解除靈力禁錮,只是將其輕輕放在那堆法寶碎片旁邊。「斷肢和戒指暫且留在此處,由你保管研究。記住,在找到安全方法前,勿要以身試法。篩選『培養基』以及籌備生骸血池所需物資之事,本座會另作安排。」
他最後看了一眼沉浸在狂熱構思中的匠魁,轉身帶著心腹屬下離去。黑袍身影再次沒入幽暗的甬道,將熔岩的熾熱與錘打聲拋在身後。
心腹屬下緊隨其後,直到離開鑄鐵殿範圍,進入相對安靜的通道,才低聲開口:「副教主,近萬生靈祭劍…如此大的動作,即便在總壇內部,也恐難完全遮掩。萬一走漏風聲,或者煉製過程中出現意外……」
風巢腳步未停,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冰冷而篤定:「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幽煌霸君現世,璇璣時戒入手,龍蜀兩派化神聯手……局勢正在加速變化。佐道若想在這盤棋中奪得一席之地,乃至實現最終『大業』,就必須擁有足以打破平衡的力量。凝空劍與那容器,便是我們撬動局面的支點。」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權衡:「至於風險……將祭煉之地設在鑄鐵殿最底層的『冥炎窟』,那裡本就隔絕內外,且有歷代布置的封印陣法。參與之人,除匠魁、瘟毒老祖及你我絕對信任的少數核心,其餘皆用『鎖魂蠱』控制,事成之後……」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心腹屬下心中一凜,低頭應道:「屬下明白。我會親自監督『培養基』的篩選與運送,確保萬無一失。」
風巢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兩人在昏暗的甬道中默默前行,只有腳步聲輕輕迴響。身後,鑄鐵殿的方向,隱約傳來匠魁興奮的呼喝與更密集的金屬敲打聲,仿佛那柄名為「凝空」的邪惡巨劍,已經在熔岩與鮮血的幻想中,開始了它最初的嗡鳴。
而更深處,關於那具以近萬培育、以邪肢為引的「容器」的謀劃,如同一條悄然滋生的毒藤,開始纏繞上佐道野心勃勃的藍圖。風暴在孕育,利器在鑄形,而遠在蜀山鎖妖塔內的龍伯言肉身,以及那漂泊在未知鬼界的魂魄,似乎還渾然不覺,自己已然成為多方博弈中,一個至關重要的焦點,或者說……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