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9日，也就是天樞發布會結束後的第三天。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楊凱的電腦屏幕上跳出一條加密通訊軟體「紙飛機」的消息彈窗。
發件人沒有頭像，暱稱只有兩個字，項目組。
【全員上線。今晚任務升級，圍繞天樞快充、迴響生態、星舟汽車執行輿情壓制。素材包五分鐘後下發。】
楊凱嘴裡的泡麵剛咽到一半，差點嗆住。
他把紙碗往旁邊推了推，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遍，手指停在鍵盤上。
【原則：不討論技術真偽，只製造風險感。把所有與迴響有關的品牌拉進爭議區。】
【迴響、星火、星舟、脈搏、天樞，出現一個就跟一個。不要給對方形成單點切割的機會。】
楊凱看著屏幕，忍不住嘀咕：「這是真要把鍋扣滿桌啊。」
坐在他斜對面的趙成摘下耳機，嘴裡還叼著半根火腿腸。
「你那邊也收到了？」
楊凱點頭。
趙成拉開隱秘的紙飛機大群，消息已經刷了幾十頁。
有人在問圖怎麼發，有人問要不要帶星舟新車，還有人發了個壓縮包。
壓縮包名字很直白。
《天樞風險點素材匯總第一版》
楊凱下載後解壓，裡面分了七個文件夾。
第一個叫「高壓恐懼」。
第二個叫「電池焦慮」。
第三個叫「數據監控」。
第四個叫「資本收割」。
第五個叫「事故聯想」。
第六個叫「車企站隊」。
第七個單列出來，叫「標杆拉踩（對標特斯拉）」。
趙成湊過來掃了一眼，咧了咧嘴。
「這幫人真會起名字。高壓恐懼，聽著跟醫院掛號似的。還有這個『對標特斯拉』，金主這是想借洋和尚的經來砸咱們自己的碗啊？」
楊凱點開第一個文件夾，裡面是發布會截圖。
鏡頭被截得很講究，台上只剩那根半液冷充電槍，旁邊標著醒目的「250千瓦」。
原本完整的說明被裁掉了，只留下一個標題。
【兩百五十千瓦直流電，離普通人到底有多近？】
配圖下方還有一段現成文案。
【充電快不等於安全，誰來保證線路不會發熱？誰來保證雨天不會漏電？誰來保證孩子摸到不會出事？】
楊凱盯了兩秒，順手點開第七個「標杆拉踩」文件夾，裡面全是精心編排的對比話術。
【連矽谷的鋼鐵俠馬斯克，搞了這麼多年的超級充電樁目前也才120千瓦。國內車企連底盤都搞不明白，上來就搞250千瓦？這是拿老百姓的命在放衛星！】
【特斯拉為什麼不做高功率？因為人家敬畏物理定律，注重安全冗餘！天樞這種野蠻的暴力快充，就是拿國人的安全當小白鼠！】
趙成已經開始登錄小號。
「凱哥，咱們先沖哪個？」
楊凱回過神，點開任務表。
「先去熱榜。別一上來就罵，先問問題。問得越像普通用戶越好，多拿特斯拉當擋箭牌，這招好使，現在網上就吃這套『矽谷工匠精神』。」
趙成樂了。
「這我拿手。上次黑掃地機器人，我問它會不會半夜自己開門，點讚還挺高。」
「少說廢話，先把號養熱。」
楊凱打開回音平台，天樞發布會的相關視頻依舊掛在熱榜前排。
直播切片裡，林溪站在燈光下講充電速度，畫面乾淨，彈幕也很整齊。
【這才叫做實事。】
【以後跑高速不用掐著電量算了。】
【星舟什麼時候發售，我想去試試。】
【有了統一接口，換車也不怕。】
楊凱換上一個新註冊的帳號，頭像是只胖橘貓，暱稱叫「謹慎的老李」。
他敲下一行字。
【別光吹功率，人家特斯拉在矽谷投入上百億美金，Model S配的超充才120千瓦。天樞上來就250千瓦往車裡灌，電池爆炸出問題誰負責？國產貨就是喜歡搞噱頭。】
發出去不到十秒，下面就有人回復。
【發布會沒看全？有絕緣檢測和物理斷開。】
【又來外來的和尚好念經這套？跪久了站不起來了是吧？】
楊凱沒笑。他熟練地複製了素材包里的話術，繼續往下發。
【不是崇洋媚外，馬斯克可是要造火箭上火星的，人家的BMS多嚴謹？天樞這幫草台班子為了炒作連安全底線都不顧了，開特斯拉的千萬別去用，當心把你車燒了！】
這次回復更多，甚至引發了罵戰。
有人開始講發布會裡的斷電機制，有人貼出充電樁的國家檢測規範，也有「特粉」被炸了出來，開始跟風踩天樞。
楊凱沒接話，按流程點了舉報，再把對方拉進爭執名單。
水軍群里，項目組開始催促發力。
【不要在評論區講參數，把話題帶去火災、電磁輻射、個人信息泄露！】
【重點強調特斯拉的『貴族體驗和絕對安全』，把天樞塑造成『容易起火的廉價危險品』！讓用戶意識到，充電樁只有外資的靠譜，用天樞就是在交智商稅！】
很快，一張長圖被扔進群里。
圖上把脈搏信用分、先充後付、車輛數據、地圖導航、星閃協議，全用紅線連在一起。
最中間用黑體字寫著。
【每一次充電，都在交出你的行程和習慣。只有開特斯拉，你的數據才是安全的。】
楊凱看著這張圖，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唬人。
趙成嘖了一聲。
「這圖做得挺像回事。就是我媽看了，估計得把電動車賣了。」
「你媽不是騎電瓶車買菜？」
「那也能先替她害怕一下。」
群里很快分出任務，有人負責搬運長圖，有人去問答網站發帖，有人偽裝成汽車維修工，有人專門裝成帶孩子的家長。
楊凱分到的是論壇。
他開了十幾個帳號，標題一個比一個嚇人。
【朋友在停車場工作，說天樞樁附近不讓久留，真的假的？】
【深度科普：為什麼連矽谷鋼鐵俠都不敢做250千瓦？揭秘天樞快充背後的致命缺陷！】
【開Model S的車主警惕了！千萬別去試天樞樁，特斯拉的高級BMS根本不兼容這種野蠻的暴力電流，燒壞了不保修！】
帖子剛發出去，項目組又扔來一份新素材。
這次盯上了發布會現場的演示車。
有人把林溪連接充電槍的畫面截下來，放大了線纜接口，又從另一個角度截取觀眾席的照片。
兩張圖拼到一起，配文寫得煞有介事。
「現場演示全程清場，真正的滿功率測試根本沒讓普通車主看。跟人家特斯拉大方開放超充站比起來，高下立判。」
楊凱看完，嘲弄地笑了。
現場當然有觀眾，直播鏡頭裡也有。可做圖的人把觀眾裁掉了，只留空出來的那半邊。
「這也能編？」趙成嚼著火腿腸問。
楊凱把圖發給幾個矩陣號，隨口回道：「能有人信，就能編。」
凌晨一點，熱度開始起來。
評論區里，支持和質疑混在一起，誰也說服不了誰。
有人說統一標準是好事，也有人說大功率設備該慢慢鋪開。
更多人根本沒看完發布會，只盯著轉發最多的圖說話。
「二百五十千瓦，電線燒紅了怎麼辦？」
「我就問一句，誰敢第一個去充？」
「還是我那台毛豆S香，去特斯拉專屬超充站喝杯咖啡就充好了，安全第一。」
「國內企業就是喜歡吹牛，等馬斯克把V3超充弄出來，天樞也就是個笑話。」
楊凱看著後台不斷上漲的轉發量，手裡的動作一刻未停。
這單的要求很清楚，不是讓大家相信某個具體說法，而是讓人看到「天樞」兩個字就先產生猶豫，順便給外資品牌抬個轎子。
只要猶豫，生意就會慢下來。
與此同時，深圳某高檔公寓內。
小有名氣的數碼汽車博主老麥盯著吵成一團的評論區，眉頭緊鎖。看
著滿屏諸如「電線燒紅」、「特斯拉永遠滴神」、「天樞會充爆特斯拉」的言論直搖頭。
作為一個標準的富二代，他平時除了不缺錢，更是不缺閒。
他自己就是特斯拉的死忠粉，但越看這些強行拉踩、違反常識的黑貼，越覺得離譜。
他乾脆關掉網頁，順手抄起桌上的設備包，直接打開「回音」APP錄製了一段視頻。
「網上這些強行吹特斯拉踩天樞的通稿，我看迷糊了。這幾天節奏帶得簡直離譜！我就是尊貴的特斯拉Model S車主，但我怎麼覺得這幫水軍比我還『孝順』？」
老麥對著鏡頭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透著一股不信邪的較真勁兒：
「既然誰也說服不了誰，那咱們就玩點真實的！聽說比亞迪坪山總部外面的示範樁已經通電了，我剛好就在深圳。雖然我這台Model S吃不滿250千瓦的峰值，但咱們今天就拿『高貴的特斯拉』去會會這個國產250千瓦！」
「我要親自去測測水軍帶節奏的『線纜燒紅』、『絕緣漏電』，還有所謂的『燒毀特斯拉高級BMS』到底是不是真的！說走就走，兄弟們等我實測開播！」
視頻上傳成功，老麥抓起外套推門而出，快步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