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比亞迪坪山總部，顧嶼和陸知遠坐上商務車。
車子掉了個頭，徑直朝著龍崗區的華為坂田基地駛去。
到了坂田基地園區，余大嘴和何廷波早就等在大樓門前。
看到顧嶼下車，余大嘴大嗓門直接迎了上來，爽朗地笑道：
「顧總這大過年的也不休息，真是個勞碌命啊！」
余大嘴用力握了握顧嶼的手，隨後側過身，將身旁那位戴著眼鏡、氣質幹練的女性讓了出來：
「咱們年前可是說好了，年後再碰頭敲定細節，我這可是天天盼著你來下米下鍋。來，今天先給你正式引薦一下，這位就是咱們海思的掌門人，何廷波。年前的決議雖然敲定了大方向，但你們倆當面打照面，今天這還是頭一回。」
「何總，久仰大名。」顧嶼微笑著主動伸出手，
「接下來的底層硬仗，可得仰仗海思的技術底子了。」
何廷波推了推眼鏡，態度比余大嘴要嚴謹許多。
她上前兩步，和顧嶼有力地握了握手：
「顧總，百聞不如一見。客套話就不多說了，咱們直接切入正題。」
「顧總，任老那邊發話了。海思內部關於雲端算力晶片的預研組，已經正式成立。」
何廷波走在前面帶路。「我先帶你們去看看目前的進度安排。」
一行人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處保密級別極高的研發中心。
隔著走廊的玻璃窗，能看到工程師們正在工位上忙碌，屏幕上跳動著複雜的代碼與電路圖。
何廷波在一塊展示板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顧嶼。
「按照之前開會的決議，海思目前在神經網絡處理器上走的是雙線並行。」何廷波指著板子上的兩個分支。
「手機端側的算力，我們等不起，研發周期趕不上下一代麒麟晶片的流片節點。
所以我們接觸了中科院計算所的團隊。
他們手裡有個專門做深度學習處理器的原型項目，我們打算直接買下他們的IP內核授權，集成進下一代手機晶片裡頂上去。」
何廷波口中那個中科院計算所的團隊，正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寒武紀。
他們拿出的那個IP內核，就是後來全球首款商用的深度學習處理器。
前世這顆內核被華為買下，成功集成在麒麟970里，一舉拿下了全球首款內置獨立NPU手機晶片的宣傳噱頭。
只不過華為在處理這段合作關係時，手段實在有些過於粗暴。
當時的柏林發布會上，余大嘴在台上慷慨陳詞，全程把這顆晶片叫做Kirin NPU，對寒武紀三個字隻字未提。
這操作惹得中科院那邊只能自己發祝賀信，變相向外界宣告這東西是他們的技術成果。
後來華為想要買斷獨家授權，寒武紀想把IP賣給更多手機廠商，雙方徹底談不攏。
華為反手就搞出了自研的達文西架構，把寒武紀踢出了供應鏈。
顧嶼覺得華為這招確實有些不厚道，但在殘酷的商業世界裡，核心技術受制於人確實是大忌。
他收回思緒，這都是華為自家手機業務的事情，和他迴響科技沒有太大關係。
他現在只想把九天實驗室的訓練晶片搞出來。
「何總。手機端買誰的IP，怎麼集成，那是海思自己的家務事。」顧嶼非常乾脆地打斷了話頭，
「我今天來，只盯一件事，咱們聯合研發的雲端算力晶片。這玩意兒，可是決定未來五年人工智慧天花板的硬地基。」
余大嘴在旁邊幫腔：
「顧總把心放肚子裡！咱們既然要搞，就搞波大的。你那邊發來的技術需求我找專家盤過了，全是些極度激進的參數。」
眾人走進一間小型會議室。
陸知遠打開隨身攜帶的保密電腦，連上投影儀，將一份文檔投射到大屏幕上。
「余總，何總。這是九天實驗室梳理的《NPU採購要求及聯合驗收標準清單》。」
陸知遠聲音沉穩，條理分明，
「作為一份正式的採購方要求，我們按硬指標、模型兼容、軟體棧、可靠性、供應鏈和商務交付，一共分了六個層級。今天咱們逐條對齊。」
大屏幕跳轉出第一頁。
「第一項，算力硬指標。」
「我們要的是專門為大模型訓練優化的張量計算單元。在FP16半精度下，稠密算力實測必須大於等於100 TFLOPS。同時顯存必須上HBM，帶寬不低於1TB/s，支持單機至少8卡的全互聯，互聯帶寬要突破200GB/s。」
聽到這裡，何廷波臉色變了。
這幾個數值組合在一起，簡直是在往當前晶片設計的物理極限紅線上踩！
「兩位，陸助理剛才圈了個重點——『稠密算力』。」顧嶼靠在椅背上，毫不客氣地插話補充，
「我醜話說前頭，在這條硬指標上，迴響絕不認什麼PPT峰值，更別拿2:4結構化那種『稀疏算力』來糊弄我。」
顧嶼清楚這裡面的門道。
所謂的「稠密算力」，就是老老實實把矩陣乘法里的每一項都算得清清楚楚，這是沒有任何花招的硬實力。
而「稀疏算力」，說白了就是在神經網絡計算時，把一些不重要的參數直接當成「0」剪裁掉，跳過不運算。
前世行業里這套「算力數字翻倍」的內捲風氣，源頭就是英偉達。
老黃搞出的Tensor Core原生支持2:4結構化稀疏，直接把紙面數據翻了一倍。
後世那些造車新勢力，像蔚來、理想、小鵬、極氪甚至沃爾沃，在發布會上動輒吹噓單顆Orin晶片254TOPS、雙顆508TOPS，拿來糊弄外行的全都是這種稀疏峰值算力，而實際的稠密物理算力其實得直接對半砍。
真正在發布會上老老實實標註真實稠密算力、堅決不拿稀疏峰值搞營銷的也就是華為的乾坤昇騰系列、比亞迪的自研璇璣架構，以及黑芝麻智能、大疆車載等少數幾家硬核廠商。
即便是前世華為的MDC系列硬體本身支持稀疏運算，所有面向車企和消費者的公開參數也一律只用稠密算力，絕不放稀疏翻倍的數字。
這種取巧的加速手段，拿去開發布會當噱頭忽悠外行可以，但想要在需要精確微調的「天問」大模型基座訓練上玩這種糊弄人的套路，根本行不通。
「硬指標只是第一關。」陸知遠按下翻頁筆，屏幕跳到第二頁。
「第二項，模型兼容性。這是顧董定下的一票否決項。」
顧嶼坐直身子：「算力再高，跑不通『天問』，那就是一堆昂貴的廢矽片。這塊晶片必須端到端跑通九天實驗室全系模型。從15億參數訓到未來的百億參數，訓練收斂不能掉點。最後的驗收方式只有一條，把晶片插在雅安算力中心的機架上，用我們的模型實測跑過為準。」
何廷波重重地點了點頭：「模型是你們的，沒法造假。拿實戰當考卷，這很公平。」
「第三項，軟體棧。」陸知遠繼續宣讀，
「算子不支持，硬體就是擺設。華為必須向九天開放完整的工具鏈。尤其是PyTorch適配層，九天模型的代碼必須做到零改動或極小改動就能跑。此外，算子開放絕不設黑盒，九天必須能自研算子並集成進NPU工具鏈。」
「你們這是要把底層大門直接給卸了啊！」余大嘴倒吸一口氣。
「軟硬體徹底打通，才能榨乾每一滴算力。」顧嶼寸步不讓。
「第四和第五項，可靠性與供應鏈安全。」陸知遠將兩項合併，
「滿載訓練功耗TDP必須控制在350W以內，驗收標準是連續滿載三個月零硬體故障。」
說到這，顧嶼神色一肅，加重了語氣：
「還有供應鏈，這也是我找華為合作的核心動機。流片、封裝、內存，必須走全國產化路線！我要這塊晶片，從物理層面上免疫任何形式的斷供風險。哪怕初期你們只能用28nm的老工藝去堆，我也認。但我絕不容許未來某一天，別人一紙長臂管轄的禁令，就把我智算中心的插頭給拔了！」
聽到「全國產化」四個字，何廷波深以為然。這也完美契合了任老此前定下的自強基調。
「最後一項。」陸知遠放出最後一頁，「商務與交付。」
「只要上述指標能達成，十萬片，迴響分三年全盤吃下！」
「首年兩萬片，次年四萬，第三年四萬。按實測算力分檔定價。只要良率達標，你們產多少，我吃多少，一片都不會讓你們壓在倉庫里。」
顧嶼頓了頓，拋出最後定心丸：
「錢不是問題。預研費用和首次流片成本，按咱們年前敲定的，各承擔百分之五十。未來這款雲端NPU量產之後，海思保留百分之三十的產能用於自家的雲服務和終端業務，我絕不干涉。底線都在這兒了，兩位覺得呢？」
何廷波看著屏幕上那些苛刻卻極具前瞻性的要求，乾脆利落地從公文包里拿出準備好的意向合同。
「既然顧總把底牌都亮得這麼敞亮了，那咱們直接走流程。這合同，海思簽了！」
陸知遠上前接過合同，仔細審閱各項法律條款和權責邊界，確認無誤後，對顧嶼點了點頭。
顧嶼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合同末尾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
「為了加快研發進度，十億的一期預研與流片啟動金，明天上午就會直接打到海思帳戶里。」
顧嶼放下筆，語氣平穩有力，
「後續進入量產階段，迴響的採購專款會按批次直接打入，資金鍊上絕不會拖海思的後腿。」
何廷波看著簽好字的合同，心裡鬆了一大口氣。
有了迴響這筆龐大的資金注入和九天的算法支持，海思在雲端算力上，終於有了和國際巨頭掰手腕的底氣！
「有顧總這句話，海思就算是把研發大樓的燈點亮一整年，也得把這塊晶片給啃下來。」何廷波鄭重收起合同。
余大嘴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顧嶼的肩膀：
「九天的天問模型我可是看過了，反應速度比很多本科生都快。等咱們這塊晶片裝進機房，矽谷那幫老外都得睡不著覺！」
「那就辛苦兩位了。」顧嶼站起身，與兩人用力握手，
「雅安智算中心二期的場地已經開始平整。我等著海思把第一批矽片送過去點亮。」
雙方的合作算是正式敲定。
至此，一條完全屬於中國自研的底層算力生命線，正式開始構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