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錦城,寒氣已經很重了。
陰冷潮濕的空氣順著窗戶縫往屋裡鑽。
趙德明覺得自己的頭要炸了。
他坐在辦公桌後頭,端著保溫杯的手微微發抖。
這是被氣的,也是被愁的。
門外又傳來喧鬧聲。
聽聲音就知道是那幾個難纏的主又在和警衛糾纏。
三個穿著夾克衫、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和門口的警衛大眼瞪小眼。
這要是放在外面,這三位都是學界泰斗級別的人物。
走到哪裡都是被當成祖宗供著,隨便跺跺腳,學術界都要震三震。
但是在蜀光大數據中心絕密C區,他們現在跟菜市場討價還價的大媽沒有任何區別。
趙德明放下保溫杯,無奈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知道躲是躲不過去的。
這幾位要是急了,能在走廊里拉橫幅抗議。
「讓張總工他們進來吧。」趙德明衝著門外的警衛喊了一聲。
門剛被推開,三個老頭就跟搶座一樣擠了進來。
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是六十多歲的人。
帶頭的是氣象科學研究院的張建業。
他手裡還攥著一沓厚厚的數據報告。
「老趙,你今天必須給我透個底。」張建業一屁股坐在趙德明對面的椅子上。
他把報告往桌子上一拍。
「你們那個天問2大模型的算力,到底什麼時候能分我們氣象院一點?」
「我都跑了你這裡三趟了,再不給句話,我這老命都要搭在錦城了。」
旁邊的軍工材料所所長李海也不甘示弱。
他直接拉過另一把椅子,湊到趙德明跟前。
「老趙,咱們可是老交情了。我們那個新型隱身塗層的模擬測試卡在瓶頸半年了。」李海滿臉堆笑。
這笑容裡帶著幾分討好。
「你開個後門,就分我們百分之五的算力,行不行?」
重點實驗室的王志更是直接上手,一把拉住趙德明的袖子。
「趙主任,趙老哥!我們實驗室的流體力學計算眼看就要被卡脖子了。」王志滿臉焦急。
「你就行行好,就算我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以後你們園區要是申報什麼國家級項目,我親自去給你們站台。」
趙德明看著這三位平時高高在上的專家,現在這副低聲下氣的樣子。
心裡也是無奈。
自從國家把天問2大模型的算力中心部署在蜀光園區後,他的辦公室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
天問2發布之後,雖然還沒有完全具備人類的邏輯推演能力,但那種驚人的海量數據清洗和模式識別能力,在科研領域簡直就是唐僧肉。
尤其是可控核聚變的「羲和計劃」接入天問2之後。
這事在保密單位的圈子裡早就傳開了。
人家核聚變那邊原本卡殼的海量探測數據,在天問2的輔助下,清洗篩選的進度直接起飛。
極其龐雜的等離子體實驗參數,原本需要人工比對幾個月,天問2隻用了幾天就完成了初步的特徵降維和邊界篩選,極大地減輕了專家的前期工作量。
這一下可把其他科研院所的人眼紅壞了。
大家都是搞科研的,誰不想進度快一點,誰不想早出成果。
於是,這幫專家院士就開始了各顯神通的「求算力」之路。
今天高校的副校長跑來要配額。
明天科研院所的領導提著特產來打感情牌。
後天軍工和氣象部門的負責人直接來堵門。
趙德明清了清嗓子,把袖子從王志手裡抽出來。
「三位老領導,不是我趙德明不近人情。」趙德明苦著臉。
「這蜀光園區的算力中心,是受國家嚴格管控的。」
「天問2現在的保密級別有多高,你們心裡沒數嗎?」
趙德明敲了敲桌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國內外能用上這套微調模型的地方微乎其微。」
「我就是一個看大門的主任,哪有權利給你們批算力額度?」
他把兩手一攤。
「你們就是把我劈了當柴燒,我也變不出接口密碼給你們啊。」
張建業一聽這話,瞪大了眼睛。
「你少給我打官腔!羲和計劃能用,我們怎麼就不能用?」張建業拍著桌子。
「我們氣象局預測全球氣候異常,做中長期災害預警,這也是國家級戰略任務啊!」
張建業指著自己帶來的報告。
「現有的超級計算機跑氣象流體模型,前期數據準備太耗時間了,天問2做自動化清洗那麼神,分點算力幫我們做做預處理怎麼了?」
李海趕緊在旁邊接腔。
「就是!我們軍工所的材料研發,那可是直接關係到國防建設的。」李海語氣急促。
「老趙,你別拿上級命令來壓我們。」
「我們知道這算力中心除了供核聚變那邊用,剩下的算力根本用不完。」
李海指著窗外那排巨大的機房建築。
「那麼多伺服器空著也是浪費電。你偷偷給我們開個小口子,誰能知道?」
趙德明嚇了一跳,趕緊擺手。
「李所長,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趙德明壓低聲音。
「什麼叫偷偷開個小口子?這裡的每一字節數據流向,上頭都盯得清清楚楚。」
他嘆了口氣。
其實李海說得沒錯。
蜀光大數據的算力集群極其龐大。
只供給「羲和計劃」使用,確實是綽綽有餘的。
當初投資百億建的這個場子,底子厚得驚人。
分出些算力給這些科研院所,在技術上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沒有上級的正式文件授權,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私自放開接口。
哪怕是一分鐘都不行。
王志重新戴上眼鏡,開始給趙德明算帳。
「趙主任,你想想看。我們跑一次大型風洞模擬,光是電費和設備折舊就是幾十萬。」
王志敲著桌子,痛心疾首。
「而且跑出來的海量廢棄數據,靠人工去清洗篩選,起碼得一個月。」
「要是接上你們的天問2,讓它跑個自動化的特徵標註,半天就能搞定前期工作。」
「這是給國家省了多少錢和時間啊!」
張建業也跟著附和。
「就是這個道理。我們預測颱風路徑,多幾十個變量加進去,原來的超算就得卡半天。」
張建業指著窗外。
「災害預警那是分秒必爭的。你這裡扣扣搜搜不給算力,萬一誤報了,損失算誰的?」
李海乾脆開始許諾好處。
「老趙,只要你點頭,我們所今年年底評先進,我把你的名字報上去。」
李海拍著胸脯。
「以後你們大數據中心的人來我們所食堂吃飯,全部免單加雞腿。」
趙德明聽著這些讓人哭笑不得的條件。
「三位,這不是雞腿的事。」趙德明苦著臉。
「那算力中心的物理閘門和軟體權限,全在國安和相關保密部門手裡捏著。」
趙德明攤開雙手。
「我就是個負責後勤保障和硬體維護的。你們找我,真的是找錯廟門了。」
王志看硬的不行,乾脆打起了苦情牌。
「我們這些老骨頭熬夜加班,頭髮都掉光了。」
王志拉著長音,聲音里透著心酸。
「你看我們這幾把老骨頭,今天要是拿不到算力配額,我們就躺在你辦公室不走了。」
張建業立刻響應。
他直接往沙發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
「對,不走了。你管飯就行,我不挑食。」張建業耍起了無賴。
李海更誇張,四下看了看。
「老趙,你這有行軍床沒有?我腰不好,得躺著。」李海一本正經地問道。
趙德明被這三個老小孩搞得哭笑不得。
他堂堂一個大數據中心的主任,拿這幫國家級專家一點辦法都沒有。
總不能讓保安把他們強行架出去。
那可是要背罵名的。
真要動手了,明天就會有無數個電話打到他上級那裡去告狀。
「三位老祖宗,你們就別難為我了。」趙德明雙手合十,作了個揖。
「我真沒那個權限。你們與其在這裡堵我,不如去上面跑跑關係。」
趙德明壓低聲音出主意。
「只要上面有紅頭文件下來,我保證第一時間給你們接通數據專線。」
「網線我都親自去給你們拉,行不行?」
張建業冷哼了一聲。
「廢話,要是能跑通關係,我們還用得著來堵你這破門?」
張建業沒好氣地說道。
「上頭說天問2還要進行安全評估。評估個什麼勁啊,核聚變那邊不是用得好好的嗎?」
李海跟著附和。
「就是,時間不等人啊。晚一天,我們的材料研發就被拉下一大截。」
辦公室里的拉扯還在繼續。
這三個泰斗級人物為了那麼點算力配額,完全不要臉面了。
你一言我一語,吵得趙德明腦仁生疼。
其實何止是他們,這段時間來走關係的人太多了。
大家都知道天問2是個聚寶盆,誰先用上,誰就能在各自的領域裡先拔頭籌。
科研競爭,就是這麼殘酷。
工具的代差,有時候比人才的差距更致命。
就在趙德明準備打電話求援,找上面領導來把這幾尊大佛請走的時候。
門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趙德明愣了一下,抬頭向門外看去。
原本堵在走廊上的閒雜人等已經被迅速清理乾淨。
兩排穿著便裝但身姿挺拔的安保人員快速在走廊兩側站定。
氣象局的張總工他們也察覺到了外面的異樣,紛紛停止了吵鬧。
三個人轉過頭,順著趙德明的視線看過去。
辦公室的門被再次推開。
幾個人影走進了這間並不算寬敞的辦公室。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穿著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他們的氣場極大,舉手投足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趙德明看到走在正中間的那位,眼睛瞬間睜大。
這位可是來自首都的高層領導周濟民,平時趙德明只有去開會或者在內參簡報里才能見到,沒想到今天竟然親自降臨蜀光園區。
張建業和李海顯然也認出了來人,驚得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王志更是緊張得雙手不知道往哪裡放。
周濟民環視了一圈辦公室,目光在張建業他們身上停頓了一下,微微點頭示意,隨後將視線轉向了呆立在辦公桌後的趙德明。
趙德明咽了一口唾沫,剛準備開口匯報,卻見周濟民側過身,露出了跟在他身後的三個年輕面孔。
兩男一女,分立左右的兩人,一個拿著平板電腦一身精明幹練的職場打扮,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滿身技術人員的氣質。
而站在中間的那位青年則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夾克,神色平靜,腳步從容。
周濟民看著趙德明和在場的三位專家,伸出手,先是指向那位年輕女性和戴眼鏡的青年。
「趙主任,張總工。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兩位是迴響科技CEO林溪和九天實驗室首席科學家任少卿。」
隨後,周濟民將手掌鄭重地引向中間那位穿黑色夾克的年輕人。
「至於這位,就是迴響科技董事長,顧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