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舊金山灣區的天氣不算冷。
李明遠提前兩個小時抵達谷歌總部。
他是《矽谷觀察》的記者,三十二歲,祖籍上海,十六歲隨父母移民美國。
平時負責科技和資本市場報導,工作內容包括參加發布會、採訪創業者、整理數據,再把那些充滿術語的演講改寫成普通人能看懂的文章。
今天的任務很簡單。
谷歌要發布一款劃時代的產品。
至於產品是什麼,谷歌沒有說。
邀請函上只有一句話。
「重新定義未來。」
李明遠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隨後把邀請函收進公文包。
這句話,他一年能看到十幾次。
手機廠商喜歡用,汽車公司喜歡用,做晶片的公司也喜歡用。真正能重新定義未來的產品不多,能夠重新定義財報的產品倒是不少。
他走到谷歌總部入口,出示記者證。
工作人員檢查了他的邀請函,又確認了一遍姓名,才將一張藍色證件遞給他。
「發布會在主樓禮堂,九點半開始入場。」
「請問今天發布的是人工智慧產品嗎?」
李明遠隨口問了一句。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笑容保持得很標準。
「我不能透露。」
「那我換個問法,和搜索有關嗎?」
「我不能透露。」
「和手機有關嗎?」
「我不能透露。」
李明遠收好證件。
「你們培訓得不錯。」
工作人員依舊笑著,沒有回答。
大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
有記者抱著攝像機,有分析師拿著平板,也有幾位穿著禮服的企業家。他們沒有交流太多,只是低聲交換著各自收到的消息。
李明遠聽見旁邊有人提到「新搜索」。
另一邊有人說,谷歌可能發布一款全新的智能助手。
還有人認為,谷歌正在準備一場規模很大的雲計算發布會。
這些猜測沒有任何證據。
谷歌把消息捂得很緊,連合作夥伴都沒有提前獲得完整資料。
李明遠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標題。
《谷歌今日發布劃時代產品,人工智慧或成核心方向》。
寫完之後,他停了停,把「或」字圈了起來。
這已經是目前能寫出的最謹慎判斷。
過去一年,人工智慧這個詞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投資機構在談,大學實驗室在談,創業公司在談,連傳統媒體的財經版也開始談。
只要一家公司在介紹業務時加上人工智慧四個字,估值就能多出幾個百分點。
但真正用過所謂人工智慧產品的人並不多。
大部分演示都集中在語音識別、圖片分類和自動翻譯,產品發布會上效果很好,到了普通用戶手裡,常常會出現聽錯、答非所問、識別失敗的問題。
李明遠曾經測試過幾款產品。
他用中文問「今天舊金山下雨嗎」,軟體給他返回了一段天氣預報。
他換成英文問「為什麼最近灣區的房租這麼貴」,軟體給出的回答是「請聯繫當地房地產機構」。
至於更複雜的問題,系統通常會直接沉默。
同事開玩笑說,這些軟體最大的智能,是知道什麼時候不回答。
李明遠不覺得奇怪。
現在的機器學習產品,強項仍然是處理明確任務。一旦涉及語境、推理和連續對話,問題就多了起來。
這也是他對今天發布會沒有太高期待的原因。
谷歌當然有技術,有資金,還有數量龐大的工程師。但技術優勢不代表發布會上一定能拿出讓人閉嘴的產品。
十點整,媒體開始進入禮堂。
禮堂前排坐著多家媒體負責人,後排安排了自由記者和攝影團隊。工作人員不斷提醒大家關閉手機鈴聲,不要在台下走動。
李明遠找到自己的座位,發現旁邊坐著一位白人分析師。
對方胸前掛著投資機構的證件,桌面擺著一份厚厚的資料。
「你知道他們要發布希麼嗎?」對方問。
「不知道。」
「你們媒體不是消息很靈通嗎?」
「我只知道今天會有人上台講話。」
分析師笑了。
「那我們掌握的信息差不多。」
前方的大屏幕還沒有亮起,台上擺著一張黑色長桌,桌面沒有任何設備。背景牆只有谷歌的標誌,下面印著一行英文。
「More than search。」
李明遠把這句話記下來。
「不只是搜索。」
這個方向已經很明顯了。
谷歌內部對搜索業務有很強的控制力,能夠讓外界猜測的產品,基本不會脫離自己的核心領域。
人工智慧搜索,智能助手,自動生成內容,這幾個方向都有可能。
但李明遠仍然覺得奇怪。
如果只是搜索升級,谷歌沒有必要邀請這麼多世界名流。
他回頭看了一眼。
第二排坐著一位歐洲老牌汽車集團的負責人,後面是兩名來自華爾街的基金經理。靠近中間的位置,坐著一位著名的物理學家,幾名大學校長也出現在會場。
這些人不會因為一次普通的軟體更新專程趕來。
門口又出現騷動。
一位穿著深灰色西裝的老人走進禮堂,現場有不少人起身打招呼。李明遠認出那是某家跨國公司的創始人,已經很少參加公開活動。
旁邊的分析師壓低聲音。
「今天的規格不低。」
「你們基金投了多少?」
「還不知道產品是什麼,不能提前買。」
「你們不是有內部消息?」
「我們有判斷,沒有內幕。」
李明遠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律師寫的。」
分析師沒有否認。
十點二十分,現場燈光開始調暗。
禮堂里安靜下來。
大屏幕亮起,先是一片黑色,隨後出現一組不斷變化的數字。數字沒有說明含義,只有幾行簡短的英文。
「Language。」
「Knowledge。」
「Reasoning。」
李明遠的筆停在紙面上。
語言,知識,推理。
這三個詞放在一起,已經不是普通的搜索升級。
台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攝影師調整鏡頭,工作人員快步走到側台確認設備。大屏幕上的數字繼續變化,很快變成一段英文說明。
「過去的計算機依賴指令。」
「今天的計算機開始理解表達。」
李明遠拿出錄音筆,按下按鈕。
他側頭看了看那名分析師。
對方已經停止翻資料,盯著屏幕沒有說話。
屏幕上的內容很快消失,禮堂重新恢復安靜。
李明遠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谷歌可能發布語言模型。」
寫完,他又停住。
這個判斷並不新鮮。
幾個月前,矽谷已經有不少實驗室在研究相關技術。真正值得關注的,是谷歌會拿出什麼規模的模型,以及它能不能在公開演示中完成連續任務。
會場後方,一名記者正在詢問工作人員。
「請問今天是否允許現場提問?」
工作人員回答:「發布會結束後會安排媒體環節。」
「產品會開放測試嗎?」
「請關注官方公告。」
「是否支持個人用戶?」
「請關注官方公告。」
記者嘆了口氣,轉身回到座位。
李明遠聽見之後,輕聲笑了一下。
今天大家都在等待一個答案。
但谷歌顯然只打算先讓所有人看見一個結果。
十點四十分,禮堂大門再次打開。
這一次,進來的人更多。
幾名投資人從側門入場,身邊跟著助理。還有一位來自亞洲的企業家,他剛坐下,就有記者過去打招呼。
李明遠聽見有人用中文交談。
「你們公司也要做大模型?」
「先看看谷歌今天拿什麼出來。」
「聽說迴響的天問3要發布了。」
「天問?」
「就是國內那個模型,之前在烏鎮做過演示。」
「我看過視頻,寫東西還行,真正複雜的任務不一定。」
李明遠將這段對話記了下來,但他心裡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判斷。
他不僅聽說過天問,去年在烏鎮網際網路大會的發布會現場,他還曾親自擠到那十台體驗機前測試過。
那是他在職業生涯中,唯一一次被一款AI產品真正驚艷到。
當時他試著輸入了一段邏輯極其複雜的跨國併購案背景,並要求對方以強硬態度起草一份拒絕收購的回覆函。屏幕上逐行跳出的文字,不僅邏輯嚴密、措辭專業,甚至完美捕捉到了他要求的那種「傲慢與強硬」的語境。
也就是在那一刻,李明遠在冷冰冰的算法背後,真切地感覺到了「智力」的存在。
只是由於產品沒有大範圍開放,海外市場對它了解不多。
結論並不樂觀,認為天問更像一項技術展示,而不是成熟產品。
至少在矽谷,沒人願意僅憑几段視頻承認新的競爭者。
李明遠看向台上的屏幕。
屏幕仍然沒有顯示產品名稱。
十點五十五分,現場燈光完全關閉。
一束白光落在舞台中央。
谷歌的標誌出現在大屏幕上,下面多出一行新的文字。
「An answer to everything。」
台下響起壓抑的議論聲。
有人說,這句話太狂。
有人說,谷歌終於準備正面回應人工智慧競爭。
還有人拿起手機拍照,照片剛發出去,現場網絡就開始出現短暫擁堵。
台下的燈光重新亮起,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舞台左側。
這場發布會的主講人走了出來。
正是谷歌現任CEO,印度裔高管桑達爾·皮查伊。
他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藍色西裝,他站在舞台中央,先環視整個禮堂,隨後拿起話筒。
大屏幕上,谷歌的標誌緩緩消失。
皮查伊開口了。
「各位來賓,歡迎來到谷歌今天的發布會。」
他講著一口帶有輕微南印度腔調的英語,發音清晰柔和,雖然個別輔音的咬字習慣仍保留著些許次大陸的痕跡,但早已被幾十年的美式生活稀釋。
他的語速平穩偏慢,顯得極為克制與穩重,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能毫無障礙地聽懂。
他停頓片刻,台下徹底安靜。
「過去二十年,我們一直在幫助人們尋找答案。」那沉穩而清晰的聲音在禮堂的音響中迴蕩。
皮查伊抬起頭,視線落向觀眾席。
「但從今天開始,我們希望讓計算機學會理解問題本身。」
李明遠握緊了手中的筆。
大屏幕再次亮起。
一行白色文字出現在黑色背景上。
「Google……」
皮查伊的聲音繼續傳來,語調平緩,帶著一絲特有的柔和元音。
「現在,請允許我向大家介紹……」
燈光迅速集中到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