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為一片浩瀚的星空背景,中央緩慢浮現出一個由藍色幾何線條構成的立體圖標,下方標註著一串巨大的英文字母。
「Delphi。」
「今天,我們要正式向世界介紹這款全新的大語言模型,它的名字叫做Delphi,也就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德爾斐。」
台下的記者們開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記錄,閃光燈交替閃爍,整個禮堂亮起一片白光。
皮查伊拿著話筒,沿著舞台邊緣緩慢踱步:
「在兩千多年前的古希臘,當人們遇到無法解答的難題時,會前往神廟尋找神諭。德爾斐的神諭者能夠看穿迷霧,解答世人的困惑。」
他停下腳步,轉身指著背後巨大的藍色圖標。
「如今在這個信息浩如煙海的時代,普通的檢索已經無法滿足我們對知識的渴求。我們需要一個新的解答者,一個能夠理解複雜場景語境、進行多重邏輯推導,真正能和各位進行深度思考對話的智能體。」
「這就是Delphi模型誕生的初衷。我們要在數字世界裡,創造一個能夠回答所有問題的現代神諭者。」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前排的幾位華爾街基金經理連連點頭,掏出備忘錄寫下了幾個重點詞彙。
皮查伊等掌聲完全平息,再次按下了手中的翻頁筆。
「技術理念需要用實際效果來證明。接下來,請允許我為大家展示Delphi的實機應用畫面。」
大屏幕上的深藍色星空背景褪去,畫面切入了一個極其簡潔美觀的對話交互界面。
左側是對話框,右側是留白的工作區。
皮查伊站在一旁進行講解。
「我們會給模型設定一系列極其嚴苛的限制條件。我們要看看它能否在多重約束下,給出完美的答案。」
演示視頻開始播放。
屏幕上的對話框裡自動輸入了一長段英文提問。
輸入的內容十分複雜,包含了一家五口人去巴黎旅行的需求。其中兩位老人有嚴重的糖尿病不能攝入高糖食物,一個小孩對花生嚴重過敏,旅行預算嚴格控制在五千美元以內,並且要求行程避開所有本周末可能遭遇降雨的巴黎室外景點。
這已經超出了傳統搜尋引擎的處理極限,只要有任何一個條件被遺漏,整個行程規劃就會是一場災難。
台下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屏幕上的對話框。
提問發送後,界面中央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加載圓環。
短短兩秒鐘後,屏幕上開始自動向下生成一行行格式整齊的文字內容。
Delphi不僅排好了五天的詳細行程表,還專門篩選出了巴黎市區內提供無糖餐飲和無花生環境的三家餐廳,並且附上了餐廳的預訂電話。
在行程安排上,它根據巴黎當地最新的氣象預報數據,將原本的羅浮宮外部廣場遊覽全部替換成了室內藝術展,最後還列出了一張精準到歐分的預算開銷表。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頓卡殼。
禮堂里響起了一片極具震撼效果的驚呼聲,幾百名記者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們看到了一個劃時代的產品正在運轉。
屏幕上的演示還在繼續。
這次切入了一個純代碼開發環境的界面。
皮查伊的聲音適時響起。
「除了生活助理,它還是程式設計師的頂級戰友。現在我們要讓它寫一段用來處理缺失數據異常值,並自帶歸一化輸出的Python底層清洗代碼。」
隨著指令輸入,Delphi用極快的速度在屏幕上列印出了一長串帶著彩色高亮標註的代碼字符。
整個代碼結構工整,甚至在每一個關鍵函數旁邊都寫上了詳盡的人類語言注釋。
坐在後排的不少軟體工程師直接吹起了口哨,還有人激動地拍著大腿大聲叫好。
這種代碼生成能力,足以大幅度改變整個矽谷的底層開發生態。
全場的氣氛已經被徹底推向了高潮。
所有人都被大屏幕上所展現出來的智能與邏輯推理能力所震懾。
然而在禮堂第三排靠近過道的位置,凱文坐在黑色的摺疊椅上,雙手用力交握在一起。
他的西裝外套裡面已經全都被汗水濕透了。
周圍的人都在歡呼雀躍,甚至有人站起身來鼓掌拍照。
只有凱文覺得手腳發涼。
因為只要在場真的有人懂行,只要有人上去仔細檢查一遍,他們就會發現,這一切都是編造出來的幻象。
凱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屏幕上的視頻進度條,咽了一口發乾的唾沫。
他太清楚這個所謂的神諭者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了。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經過完善對抗訓練的成熟模型,這依然是實驗室里那個動不動就崩潰發瘋的半成品。
它的真實智力水平,堪堪只能摸到去年迴響科技在烏鎮發布的「天問」早期門檻。
而據他掌握的情報,不到二十天後,中國那邊就要正式發布「天問三號」了。
這中間,可是整整隔了兩個時代的恐怖代差!
大屏幕上播放的這三個應用場景,完全是公關部和技術部門聯合造假的產物。
那個去巴黎旅遊的提問行程,早在半個月前就被專門寫進了題庫。
為了讓模型生成那個所謂的完美計劃,技術團隊在後台反覆跑了七十多次。
前六十九次里,模型要麼忘了老人的糖尿病盲目推薦甜品店,要麼連計算器級別的基礎加減法都算錯,直接搞亂了整體的五千元預算帳單。
大屏幕上的那個視頻,是公關部的剪輯高手用視頻軟體一幀一幀拼湊出來的最高光時刻。
至於那段寫代碼的展示那就更荒謬了。
模型在跑這段代碼的時候,定義了兩個完全相互衝突的全局變量。
如果任何人把屏幕上這串代碼直接複製進編輯器里點擊運行,系統只會無情地彈出一大串紅色的報錯信息。
但是公關視頻非常巧妙地在一半的位置直接淡化了畫面,只給觀眾留下了代碼結構十分優雅的假象。
凱文伸手抹了一下額頭的冷汗。
高層領導為了能在年底強行搶占市場敘事權,用這種極其激進且不負責任的方式,把一個殘缺不全的東西端上了這種世界級的舞台。
這簡直是一場走在鋼絲上的豪賭。
凱文轉頭看了一眼第一排的座位區。
項目高級副總裁皮特正坐在那裡,他翹著腿,臉上洋溢著極其自信滿意的笑容,還會不時轉頭和身邊的華爾街大股東低聲交流幾句,完全不擔心事情敗露。
凱文把視線收回來,重新盯著舞台前端。
他現在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皮查伊在台上突然宣布開放現場即時體驗環節。
只要有一個沒按劇本來提問的記者,哪怕只是多做兩輪上下文連貫的無邏輯對話,這個被吹捧上天的Delphi模型就會當場語無倫次,開始滿嘴胡言亂語地出現幻覺。
要是真的在那幾百個鏡頭面前搞砸了,明天公司的股票價格絕對會迎來崩盤式的暴跌,他本人的職業生涯也就走到頭了。
凱文死盯著屏幕,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祈禱著。
只要熬過這最後的三分鐘就好。千萬別出任何差錯,千萬讓皮查伊順利把結束詞念完。
大屏幕上的第三個演示終於放完了。
那是一個關於多重人物邏輯關係的推理測試題,Delphi在視頻里表現得堪稱完美無缺,給出了長達三段的嚴密推導過程。
台下再次爆發出潮水般的掌聲。
皮查伊走回舞台的正中央,迎著無數的閃光燈,雙手微微下壓。
「這只是Delphi邁出的一小步。我們看到了人工智慧在未來重塑各類產業的無限可能。」
「為了保證這項前沿技術的安全性。我們不會直接面向所有大眾開放公測。」
皮查伊給出了最後的安排。
「Delphi將在下個月十號,正式開啟第一批特邀閉門內測。屆時我們會通過官方郵件,向全球頂尖的實驗室和長期合作的媒體朋友提供首批API接入權限。」
「感謝各位的光臨,我們將共同迎接一個全新的技術紀元。」
伴隨著宏大的交響背景音樂,皮查伊朝著台下微微鞠躬。
坐在後排的李明遠合上了筆記本。
他看著台上那張完美的幻燈片,眉頭微微皺起。
作為全場極少數真正體驗過天問模型的人,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其中的不協調。
沒有現場實時演示,只有提前錄製好的視頻和遙不可及的閉門內測。
相比起去年在烏鎮那個敢直接擺出十台機器任由幾百名記者肆意刁難的中國大模型,今天的Delphi未免被保護得太好了一些。
不過作為一個沒有內部數據的記者,他也沒有證據去質疑什麼,只能順著狂熱的人流站起身。
整個會場的穹頂燈光同時亮起,發布會的所有流程宣告圓滿結束,沒有任何額外的現場互動環節。
凱文坐在椅子上,感覺身體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沉重的胸膛起伏著,整個人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算是混過去了。
他們竟然真的靠一段剪輯出來的虛假視頻,成功騙過了全場所有的精英和記者。
此時的禮堂里已經完全沸騰了。
周圍的記者們一邊收拾著座位上的設備,一邊迫不及待地大聲交流著。
那名就坐在凱文右手邊的投資分析師,正激動地和他的同事通著電話。
「對,對!買入評級!必須馬上調高到最優先級推薦買入!」
「你根本無法想像我剛才看見了什麼!它能自己寫出幾乎沒有瑕疵的旅遊攻略,還能自己編寫底層的邏輯代碼!」
「這絕對是劃時代的技術壁壘。人工智慧的未來真的已經來了,就掌握在他們的手裡!」
分析師掛斷電話,拿起公文包急匆匆地往外走。
更遠處的媒體區,記者們正聚集成好幾個小圈子,互相交換著剛才看到的震撼細節。
「我回去馬上寫一篇萬字的深度分析稿,這才是真正的大模型應該有的樣子。」
「他們不僅捍衛了在這個領域的絕對霸主地位,更是甩開了其他實驗室好幾條街的距離。」
「等下個月內測名單出來,我們一定要動用所有資源去拿到一個搶先體驗的名額!」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非常亢奮,大家的眼睛裡閃爍著對未來技術變革的狂熱期待。
他們正準備回去在各自的版面上大書特書。
在這個禮堂里,沒有人懷疑屏幕上那些文字的真實性,也沒有人質疑那段代碼能否真正跑通。
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親眼看到的美好預期。
到處充斥著熱鬧與狂歡的氣氛。
凱文緩慢地站起身,拿起身邊的西裝外套套在身上,低著頭越過人群,徑直朝著側面的逃生通道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