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雅安,山間的濕氣混著刺骨的寒意。
九天大數據中心坐落在青衣江畔的深山谷地中。
幾座巨大的銀灰色現代建築依山而建,旁邊就是咆哮奔流的水電站排水閘口。
沉悶的水流衝擊聲隔著雙層隔音玻璃傳進來,變成了有節奏的震動。
顧嶼踩著防靜電鞋套,穿過三道氣閘門,走進了主伺服器機房。
機房內部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恆溫恆濕的空氣迎面撲來,帶著電路板特有的松香味。
成百上千台黑色的標準機櫃整齊排列,綠色和橙色的指示燈在通道兩側連綿成片。
散熱風扇高速旋轉,帶起呼呼的風聲。
任少卿手裡拿著測試平板,小跑著跟在顧嶼身側。
「顧總,天問三號的分布式推理集群,目前部署了三萬兩千張計算卡。」
任少卿調出後台的監控儀錶盤,遞到顧嶼面前。
「我們對錦城、北京和上海的三地骨幹網節點做了壓力測試。」
「單日並發承載能力,已經拉升到了兩千五百萬次請求。」
顧嶼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屏幕跳動的曲線上。
「兩千五百萬次?」
顧嶼搖了搖頭。
「不夠,遠遠不夠。」
任少卿愣了一下,眉頭微皺。
「顧總,兩千五百萬並發已經是現有光模塊和交換機的數據吞吐極限了。」
「如果按生成式大模型單個詞元的算力消耗來算,再往上拉,我怕骨幹網的節點會直接熱宕機,硬體承受不住這樣的高頻熔斷。」
顧嶼看著屏幕上的數字,語氣很平淡。
「搜尋引擎是用戶去找既有的答案,那是被動的,對算力的消耗也有限。」
「大模型是直接生成用戶想要的東西,那是主動的。」
「只要大門一開,來湊熱鬧的人會把伺服器擠爆。」
「學生要寫論文,程式設計師要改代碼,自媒體要寫文案。」
「還有幾百萬來看熱鬧挑刺的網友,他們會把稀奇古怪的問題全倒進來。」
「元旦開放全網公測那天,並發量至少要按照八千萬次去準備。」
任少卿握著平板的手指動了動。
「要是按八千萬次準備,現有的機櫃和電力配額下周就會見底。」
顧嶼轉過身,沿著筆直的巡檢通道繼續往前走。
「那就加速新建。」
「二期機房的土建上個月就完工了,不要等年後。」
「工程隊明天開始進場鋪設機架和水冷管道。」
「供電局那邊我去打招呼,把水電站另外兩台機組的直供線路全部接過來。」
任少卿在平板上飛快地記錄著要求。
「算力卡這塊,庫房裡的現貨儲備只夠裝滿兩百個機櫃。」
顧嶼停在了一組正在滿負荷運轉的機架前。
「現在不僅是裝滿這兩百個機櫃的問題。」
「從今天開始,啟動全面囤貨。」
「通知海外的採購團隊,調動所有離岸資金。」
「化整為零,用我們在歐洲和中東的七十多個離岸殼公司去買,偽裝成各類科研機構和外包算力中心的零散採購。」
「只要市面上能買到的高端算力卡,不論加價多少,全部現款吃下。」
任少卿推了一下眼鏡。
「英偉達那邊最新的架構卡,單價已經被炒得很高了。」
「而且一些企業級顯卡,我們現有的模型架構還沒做深度適配,買回來只能堆在庫房裡。」
顧嶼轉過頭,看著任少卿。
「少卿,買硬體不是過日子算柴米油鹽。」
「從高端CPU到計算卡,從DRAM內存顆粒到高帶寬存儲器HBM。」
「還有那些用於交換機的高速光模塊,甚至光晶片原材料。」
「只要符合工業標準,哪怕型號暫時不匹配,也給我成批地買。」
「就算堆在庫房裡吃灰,也比以後有錢買不到強一百倍。」
任少卿雖然有些肉痛採購預算,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明白,我今晚就給採購部拉一份清單,把未來三年的消耗量全部列進去。」
顧嶼把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看著眼前閃爍的指示燈,思緒有些飄遠。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場風暴很快就要來了。
只要天問三號正式面向全球開放,大洋彼岸的那些巨頭就會徹底看清現實。
到了那個時候,所謂的自由貿易和市場規則,全都會被拋到腦後。
隨之而來的,必然是全方位的封鎖與禁令。
其實早在天問二號跑通的時候,模型的推理能力就已經超越了同期的海外實驗室。
但顧嶼硬生生壓制了一整年,他選擇封閉研發不開放API給大眾用,就是在為整個生態爭取寶貴的時間。
可現在的天問三號,已經到了不得不放出來的關口。
單靠現在幾千人做人工標註和數據清洗,模型的成長已經放緩。
沒有海量真實用戶的瘋狂提問和高頻交互,沒有多輪對話的對齊反饋,算法根本無法完成質的躍遷。
他必須把天問三號丟進真實的世界裡。
哪怕這意味著徹底暴露底牌。
顧嶼在心裡默默推算著未來的時間線。
在如今這個時間點,全世界對於所謂的人工智慧,認知依然是一片混亂。
大部分海外巨頭還在摸索傳統的卷積網絡,甚至還把希望寄托在規則樹算法上。
就算是谷歌前幾天發布的那個演示,本質上也只是趕鴨子上架的公關自救。
他們根本不理解通用智能的演進邏輯,更看不懂大模型背後的算力黑洞。
這種認知的滯後,會給迴響科技留出一個極其珍貴的窗口期。
按照顧嶼的估算,大洋彼岸要從震驚、懷疑,再到完成論證並制定封鎖方案,至少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
這兩三年的空白期,就是唯一的生機。
只要能在這兩三年內,把國產的高帶寬存儲、先進封裝以及全自主的計算晶片推向成熟,整個技術底座就能紮下根來。
該鋪的路線,他已經全部做完了。
剩下的,就是與時間賽跑。
機房盡頭的氣閘門傳來一聲輕響。
陸知遠快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厚重的黑色羊毛大衣,肩膀上還帶著山間的細小水汽。
見到顧嶼站在機架旁,陸知遠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
「顧總,綿陽那邊的事情辦妥了。」
陸知遠低聲開口。
「叔叔阿姨今天上午已經搬進了星舟家園的一號院。」
「兩套聯排打通了,帶個小院子,阿姨看著挺滿意的。」
顧嶼轉過身來。
「我媽沒念叨說房子太大不好打掃吧?」
陸知遠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阿姨一開始確實說空蕩蕩的住著不習慣,想回錦城。」
「後來看到院子裡能種青菜,還能搭個葡萄架,當場就改了主意。」
「星舟保衛部調了十二個精幹人員過去,二十四小時輪班值守。」
「外圍還有市局安排的便衣巡邏,安全方面沒有任何死角。」
顧嶼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家人是他的底線。
只要後方安頓妥當,前面就算掀起滔天巨浪,他也無所畏懼。
「元旦發布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顧嶼一邊往機房外走,一邊開口問道。
陸知遠跟在身後,迅速進入了匯報狀態。
「現場所有的展示物料全部清點完畢。」
「核心演示環節涉及的全部版權授權,今天下午法務部已經正式拿到簽字文件。」
「手續完全合規,沒有任何法律漏洞。」
顧嶼走出氣閘門,在更衣室摘下了鞋套。
「發布會的地點呢?」
「按照您的要求,推掉了所有外部大型場館的邀約。」
陸知遠遞上一份會議流程表。
「就在錦城高新區的迴響大樓二層多功能廳。」
「現場只安排兩千個座位,主要留給受邀的硬核開發者和部分核心媒體。」
「安保方案已經跟國安和市局聯動報備過了,入場實行雙重實名核驗。」
「極光直播、A站和回音三端會同步開啟藍光超清推流。」
顧嶼將流程表合上,隨手放在旁邊的桌面上。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青翠險峻的川西群山。
山谷中的江水奔騰向東,帶起白色的浪花。
一切都已經布置就緒,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既然準備好了。」
顧嶼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陸知遠,神色從容而平淡。
「那就昭告天下吧。」
隨著這句話說出口。
制裁的倒計時,從這一秒開始,由他親自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