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的十二月下旬，外頭飄著鵝毛大雪。
科技美學工作室的暖氣燒得滾燙。
那岩穿著一件標誌性的純黑T恤，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
他兩隻眼睛緊緊盯著電腦屏幕，右手食指在滑鼠滾輪上飛快滑動，手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屏幕上是科技媒體圈的引力大群，平日裡這幫人天天發各大廠商的紅包和通稿。
今天整個群里卻全都在刷問號。
【各位老師，收到迴響的元旦邀請函了嗎？】
【沒啊，我還以為就漏了我一個。】
【我也沒收到，往年星火發新品，提前半個月黑盒子就送到前台了。】
【星火是星火，迴響是迴響，迴響這回可是要動真格的。】
那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眉頭微微蹙起。
群里足足有上百家科技媒體的主編和頭部數碼博主，平常誰家開發布會不是搶著給他們送第一排的門票。
可現在距離2017年元旦只剩不到一周時間。
群里居然找不出兩個人確認拿到了入場券。
「岩哥，咱們也沒收到嗎？」
旁邊負責視頻剪輯的助理探過頭來，滿臉納悶。
「沒有。」
那岩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輕輕搖了搖頭。
「後台郵箱、引力服務號我都翻了三遍，乾乾淨淨。」
「不應該啊，咱們科技美學好歹也是數碼圈第一梯隊。」
助理撓了撓頭，有些不解。
「上半年星舟汽車發布會，他們還把咱們安排在前排VIP區呢。」
那岩摘下黑框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次不一樣。」
「你沒看業內都在傳，這次迴響科技要拿出來的東西，保密級別高得嚇人。」
「本月上旬谷歌剛在舊金山開了發布會，推了個叫Delphi的大模型，吹得神乎其神。」
「全網都在討論AI，迴響挑在這個節骨眼上撞車，大家心裡難免都在犯嘀咕。」
話音剛落，引力群里突然彈出一張帶著厚重水印的實拍圖。
是一個在京城跑硬科技口子的老記者發的。
照片裡是一張純黑色的磨砂卡片，底紋隱約浮現出流動的銀白色電路矩陣。
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臥槽！老陳你拿到票了？】
【快說說，這次到底什麼規格？在哪兒辦？】
老陳在群里接連發了好幾條語音消息。
「別提了，我這也是走了部委口子的內部關係，硬蹭到的一張名額。」
「這次現場總共就給兩千個人進場。」
「而且跟以前完全不同，全是實名制防偽晶片。」
「名單聽說要經過好幾輪篩查，連位置都是提前鎖死的。」
那岩重新戴上眼鏡，點開那張圖片，放大仔細看。
卡片右下角確實印著一枚極小的金屬觸點，泛著冷硬的工業質感。
兩千人。
放在一個百億級科技巨頭的年度重磅發布會上，這種規模小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去年星舟在綿陽開整車發布會，光是外場看熱鬧和內場的嘉賓加起來，就有上萬人。
現在迴響科技作為母體公司親自下場，居然把規模縮減到了兩千人。
這意味著絕大部分渾水摸魚的自媒體、二線公關和普通渠道商，全被直接關在了門外。
那岩看著屏幕，心裡有些懸著。
他自己到底能不能拿到這張門票？
他是真想去錦城看這場發布會，而且是極度渴望。
在科技美學做了這麼多期視頻，評測過國內外無數數碼產品，能讓他產生由衷敬佩的團隊不多。
星火和迴響絕對算一個。
2013年夏天，星火科技在錦城發布「雙子星」TWS真無線耳機。
那時候全行業還在忍受斷連、高延遲和奇醜無比的掛脖式藍牙。
星火直接用雙耳獨立晶片和充電盒，把整個舊時代給掀翻了。
那期評測視頻讓科技美學漲了十幾萬粉絲。
接著是2014年的蜂鳥S1兩輪電動車。
張雅在台上把傳統兩輪車貶得一文不值，轉頭拿出了全平踏板、NFC解鎖和手機邏輯的智能車機。
那岩至今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騎上蜂鳥S1時的驚艷感。
再到今年九月份震撼整個汽車圈的星馳S9。
二十八萬八的高階智駕純電SUV，直接把合資車企的遮羞布撕了個粉碎。
每一次星火或者迴響拿出新東西，都意味著一個舊行業要面臨技術洗牌。
這次呢？
這次迴響科技準備了整整三個月，到底要扔出什麼顛覆性的東西？
那岩關掉群聊窗口，移動滑鼠，點開了桌面上一個被他反覆拉片分析了幾十遍的視頻文件。
那是今年九月星舟汽車發布會的錄像切片。
視頻進度條直接被他拉到了最後五分鐘。
那個3D紅衣少女，再次浮現在顯示器中央。
「大家晚上好。」
「人類的進步，源於對未知的提問。」
「世界是由無數個複雜的參數交織而成的。」
「但思考，不應該只有一種既定的答案。」
少女撩起額前的髮絲，目光穿過屏幕，凝視著外面的現實世界。
「當我們跨越維度的壁壘。」
「一切陳舊的規則，都將迎來重塑的曙光。」
「我在這裡，等你們提問。」
最後，身軀化作滿屏的數據流光，崩解成漆黑虛空。
只剩下一行數字：2017.1.1。
那岩按下空格鍵，把畫面定格在漫天的數據粒子上。
他單手托著下巴，目光深邃而專注。
「等你們提問……」
「思考不應該只有一種答案……」
他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
「岩哥，你說這會不會真是一個語音助手？」
助理端著外賣咖啡湊過來。
「比如基於深度學習的多輪對話管家？但現在算力這麼貴，手機端根本跑不動複雜邏輯啊。」
「不可能。」
那岩搖了搖頭。
「像Siri現階段的交互邏輯還停留在命令式，除了能設個鬧鐘、報個天氣，應付不了真正的多輪複雜邏輯對話。」
「你問它稍微複雜點的問題，它就回你一句『在網絡上為您找到以下結果』，這不叫智能，叫搜尋引擎套殼。」
「迴響要是花這麼大陣仗，就為了發布一個升級版的Siri，張雅敢在台上說顛覆性不亞於星馳S9？那不是在自砸招牌嗎。」
助理眨巴著眼睛。
「那還能是啥？」
「谷歌前兩天發布的Delphi，不也是在台上展示寫代碼、訂機票嗎？」
「網上分析師都說了，大語言模型就是下一代人機互動的核心入口。」
那岩輕笑了一聲。
「谷歌放出來的那個發布會錄播視頻，你做過逐幀比對嗎？」
「我昨晚帶著團隊一幀一幀看了三遍。」
「那個巴黎旅遊攻略的回答，光標閃爍的頻率和字符生成的速率，在某些節點根本對不上。」
「很明顯是提前渲染好的動畫，在現場直接調用的預置腳本。」
「強如谷歌都在這兒玩掩人耳目的文字遊戲，說明這玩意兒在工程落地層面難如登天。」
「迴響如果也是搞這個，他們真能拿出比谷歌更完善、更成熟的落地產品？」
那岩心裡其實沒底。
矽谷在大模型和神經網絡底層研究上積累了多少年，全世界都清楚。
迴響科技雖然在算法推薦和應用層做得風生水起，但真要硬碰硬去攀登通用人工智慧的高峰，誰敢打包票？
可如果不是這個，那個紅衣機甲少女的那句「等你們提問」，又該怎麼從技術邏輯上解釋？
那岩推了推眼鏡，一向沉穩的心境此刻也難免有些焦躁。
這種完全猜不透對方底牌的感覺，讓他極度渴望去現場親眼見證。
就在這時。
工作室外面的防盜門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前台小姑娘清脆的嗓音隔著走廊傳了過來。
「岩哥！」
「順豐特快！航空件！要您本人簽字確認！」
那岩握著滑鼠的手猛地一頓。
向來溫和內斂的他，此刻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急切。
他迅速推開人體工學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前台大理石檯面上，擺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
順豐的黑色特快封套，封口處貼著帶有編號的專用一次性防拆封條。
寄件地址那一欄，赫然印著機打宋體字。
【寄件方：迴響科技有限公司】
那岩的心跳明顯快了半拍。
他拿起筆，在快遞員遞過來的終端上飛快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後接過了剪刀。
助理和前台小姑娘全都圍了上來，伸長了脖子看著。
剪刀劃開封條。
撕開外層的防震氣泡墊，裡面露出了一個黑色的扁平硬紙盒。
這熟悉的包裝風格，他非常熟悉。
純黑色的盒面上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只有正中央印著一個暗金色的微小標誌。
一個迴響科技的經典聲波紋樣。
那岩克制著情緒，輕輕摳開盒蓋邊緣的磁吸扣，掀開了頂蓋。
盒子裡沒有多餘的緩衝棉。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烏黑的硬質磨砂卡片。
卡片的邊緣採用了精密的倒角切割工藝，入手沉甸甸的，散發著金屬與高分子複合材料特有的冷意。
卡片的右下角，正是老陳發在群里的那枚微型晶片。而在晶片旁邊，用極細的雷射蝕刻著一行小字：
【NO.0142 那岩】。
在卡片的最上方，用銀色絲印工藝印著一排簡潔有力的大字。
是一句極具技術自信的宣言。
【這一次，換你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