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日，錦城雙流國際機場。
空氣里裹著川蜀盆地特有的潮濕寒意。
那岩把身上那件標誌性的黑色羽絨服領口往上拉了拉，兩手哈了口熱氣，拖著裝滿索尼微單和錄音器材的銀色行李箱，快步走出到達會議大廳。
站在路邊，他習慣性地掏出手機，熟練地點開高德地圖的聚合打車平台。
屏幕上很快顯示附近一輛比亞迪新能源車接單，距離他只有兩百米。
看著屏幕上流暢跳動的派單軌跡，那岩眼底閃過一絲恍惚。
他第一次來錦城是2013年夏天，星火發布初代雙子星耳機。
那時候《科技美學》剛起步，窮得叮噹響，買設備全靠信用卡倒卡，為了上傳一段高清視頻得滿大街蹭肯德基的Wi-Fi。
2015年最艱難的時候，資金鍊差點斷裂，他甚至在鏡頭前哽咽著跟觀眾提過停更。
誰能想到，熬過了那段至暗時刻，2016年移動網際網路與短視頻的大風呼嘯而過，不僅把整個科技數碼圈徹底吹變了樣，也把出行方式改寫得乾乾淨淨。
一輛白色的比亞迪純電動網約車無聲地滑過來，穩穩停在他面前。
司機搖下車窗，操著一口爽朗的川普招呼道：
「尾號6718的乘客是吧？快上車，外頭冷得很！」
那岩把箱子放進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車子起步極其輕快平順，車廂里靜得只能聽見細微的胎噪，完全沒有燃油車那種低頻的發動機震顫。
「師傅，這車開著挺舒服，純電的？」那岩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習慣性地用他那平緩溫和的嗓音搭話。
作為體驗派測評人，他對這種直觀的感知細節向來極為敏銳。
「對頭，比亞迪的新能源，跑網約車划算慘了。」
司機笑呵呵地打著方向盤，
「現在錦城到處都是天樞充電樁，半小時就能吃飽電。一天跑下來，電費比以前燒氣還省下好幾十塊，安逸得很！」
那岩看著中控台上流轉的綠色能量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知不覺中，這家紮根在西南一隅的科技巨頭，早已把底層的生態觸角悄然扎進了尋常百姓的毛細血管里。
車子一路向東，最終停在東郊記憶附近的工業園區外圍。
迴響科技的大樓與星火科技的研發基地比鄰而居。
原本斑駁的老舊紅磚廠房，被冷灰色的極簡鋼結構和整面通透的巨幅落地玻璃重新包覆，在冬日清晨的薄霧中透出一股極具克制美感的現代工業質感。
園區門口早已拉起了大範圍的警戒線。
那岩剛拖著行李箱下車，肩膀冷不防被人從後頭結結實實拍了一下。
「哎喲，那老師！可算把你給盼到了！」
那岩回頭，正是引力群里那位跑硬科技的老記者老陳。
老陳頭上頂著個雷鋒帽，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佳能紅圈單反，鼻尖凍得發紅。
「陳哥，你也這麼早。」那岩溫和地笑了笑，神情有些內斂笨拙。
「昨晚半夜高鐵過來的，在邊上如家眯了倆小時。」
老陳搓了搓凍僵的手，沖入口大廳努了努嘴，
「走吧走吧，趕緊進場，今兒這陣仗……我瞧著邪乎得很。」
兩人並肩穿過園區主幹道。
沿途聳立的燈柱與廠房外牆上，鋪滿了這次發布會的主視覺物料。
沒有任何冗餘的參數堆砌，也沒有常見的產品爆炸圖，只有深黑背景中央，靜靜佇立著一位穿著紅黑機甲緊身衣的3D虛擬少女。
那岩仰起頭，定定地凝視著海報上的少女面容。
看著看著，他總覺得這個形象非常眼熟，仿佛在哪裡見過，卻又怎麼也抓不住那縷頭緒。
「怎麼了那老師？」老陳回過頭，有些納悶，
「這不就是九月份星舟發布會最後彩蛋里那個3D小姑娘嗎？」
那岩搖了搖頭，收回目光：「沒什麼，走吧。」
老陳咧嘴笑了：「走啦走啦，先去驗票排隊！」
兩人穿過迴廊來到主會展中心，剛走到玻璃門前，就被門口嚴密到近乎肅殺的安檢陣仗鎮住了。
入口整整排開八個高規格安檢通道。
身穿防刺背心、身姿挺拔如松的工作人員手持金屬探測器肅立兩側，旁邊立著帶有深度面部掃描的高精度安檢閘機。
「請出示您的金屬邀請卡，配合進行人臉與晶片雙重比對。」引導員的聲音清冷而禮貌。
那岩從羽絨服內側口袋摸出那塊沉甸甸的黑色磨砂金屬卡。
將右下角的微型晶片貼上感應區的一剎那，閘機屏幕「唰」地彈出了他的高清證件照、實名認證信息，以及雷射蝕刻的【NO.0142 那岩】字樣。
「嘀——」
清脆的蜂鳴響起，綠燈放行。
緊接著，安檢員用儀器里外掃了他三遍，甚至禮貌地示意他擰開單反鏡頭的後蓋進行光學結構透視確認。
穿過第二道防爆門，老陳心有餘悸地擦了擦額頭滲出的虛汗，壓低嗓門湊在那岩耳邊：
「老天爺……那老師，我跑了十幾年科技線，除了當年去酒泉看衛星發射，還有幾次國家級保密工程的技術論證，就沒見過哪家商業公司開發布會搞出這種規格的！」
「聽說外頭不少身家幾千萬的省級大渠道商，這次托關係找省里要票都被一口回絕了，全場卡死了就給兩千人進。」
兩人順著鋪著深灰色地毯的階梯通道步入主會場。
劇院式的環形穹頂之下，暗銀色的燈架上懸掛著密密麻麻的陣列光源。
此時前半區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那岩順著台階往下走，目光下意識掠過第一排的VIP坐席。
第一排正中，李正國正側身攤開一份帶密級封條的文件，與身旁的女士低語。
那位女士是一身剪裁凌厲深灰西裝的迴響CEO林溪，神色篤定而平靜。
而在林溪身側，赫然坐著以作風彪悍、敢立驚天Flag聞名科技圈的「余大嘴」。
這位華為終端掌舵人穿著一身深色夾克，標誌性的大嗓門雖然刻意壓低，但那股眉飛色舞的興奮勁兒連後排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好傢夥，巨頭們全到了……」老陳咽了咽唾沫。
但那岩的目光並沒有多作停留，作為經常跟各類產品打交道的評測人，他的視線迅速移到了第一排最左側的幾個人身上。
那幾位面容肅穆的中年人，穿著整齊劃一的藏青色夾克，坐姿端正。
「快看那邊，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老陳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那岩，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
「迴響這次連娛樂圈的人都請來了？」
那岩順著老陳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在第三排的媒體特邀區邊緣，坐著一位身穿淡黃色羊絨大衣的年輕女子。
女子沒有戴墨鏡，烏黑的長髮自然披散在肩頭。
她臉上只化著極淡的妝容，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上，手裡翻看著一本宣傳冊。
她的側臉線條極為精緻，神態溫婉柔和，帶著一種古典韻味。
周圍不少端著長焦鏡頭的記者，都在偷偷把鏡頭對準她。
「看著有點眼熟啊。」
老陳眯著眼睛辨認了半天。
「我想起來了，幾年前演過一部劇情特別扯淡的電視劇。」
「當年那部劇可是紅遍大江南北，沒想到真人這麼低調。」
那岩看了一眼，對他而言，明星再亮眼，終究只是皮相的點綴。
他之所以頂著大雪連夜從哈爾濱飛過來，心底真正牽掛的，永遠是科技本身帶給人的戰慄感。
「那老師，你看大屏幕。」老陳坐定後，指了指舞台正前方。
會場中央是一整塊足有幾十米寬的無縫微孔弧形LED屏幕。
沒有炫酷的科技CG，沒有播放品牌歷史的暖場微電影，沒有震耳欲聾的商業重低音。
整塊純黑的巨屏上，僅僅在最中央漆黑的底色里，孤零零地閃爍著一小段純白色的光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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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動，停頓，再跳動。
那是一行底層命令行終端界面。
那岩推了推眼鏡，作為體驗派，他最討厭那些用光影特效糊弄觀眾眼球的營銷套路。
而眼前這一幕，卻展現出了一種近乎傲慢的平靜。
迴響科技沒有打算用任何包裝來掩飾。
他們似乎打算把最深邃、最冷硬的代碼與神經元網絡，赤裸裸地擺在全世界面前。
全場嘈雜的竊竊私語聲，在這個跳動的白色光標下，詭異地迅速退潮。
後排機位上，極光直播和A站的超清推流綠燈全數亮起。
廣播裡的電子合成女聲清澈響徹：
「各位來賓，發布會即將開始，請在各自座位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