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城區的某處央企家屬院裡，暖氣燒得很熱。
沈家客廳的紅木圓桌上，擺滿了剛出鍋的硬菜，熱氣直往天花板上冒。
沈昭野穿著灰色的寬鬆衛衣，大口嚼著盤子裡的茴香豬肉水餃，嘴裡塞得鼓鼓囊囊。
在他身側坐著金髮碧眼的美國姑娘梅根，手裡抓著兩根筷子，有些笨拙地去夾桌上的糖醋排骨。
「阿姨，這個肉酸酸甜甜，特別好吃。」
梅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小聲稱讚。
沈昭野的母親在西城區教育系統工作，平時嚴肅慣了，此刻看著眼前五官精緻的外國姑娘，臉上的笑意根本壓不住。
「喜歡吃你就多吃兩塊，慢點夾。」
沈母伸手給梅根的骨碟里夾了一大塊排骨，眼神里滿是疼惜。
「我聽昭野講，你在清華讀書很用功。」
「我們中國過元旦講究團圓，來了這裡就當回自己家。」
梅根連忙點頭致謝，白皙的臉頰透出淡淡的紅暈，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坐在主位上的沈父叫沈建宏。
他是央企系產業投資平台里負責科技的一把手，平時在家裡很少閒聊家常。
此刻沈建宏沒有急著動筷子，而是側著身子，手裡端著紫砂茶杯。
他的目光落在了客廳那台掛牆液晶電視的屏幕上。
電視沒有放央視的新年特別節目，而是連著機頂盒，畫面正停留在極光直播的專屬推流頁面。
那是迴響科技的元旦發布會倒計時。
沈昭野咽下嘴裡的水餃，有些意外地看了老爹一眼。
「爸，您今天怎麼有閒心看這種商業公司的發布會了？」
在他的印象里，沈建宏接觸的都是動輒百億級別的國家工程。
平時各大廠的商業炒作，沈建宏向來是不屑一顧的。
沈建宏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熱茶，側過頭看了兒子一眼，並沒有馬上答話。
沈昭野見父親不吭聲，便自顧自地把話頭扯到了自己的生意上。
「我們昭遠教育現在做得挺順手，反向留學的盤子已經鋪開了，下個季度打算去長三角挖生源。」
沈昭野語氣裡帶著青年創業者的得意。
沈建宏夾了一口涼拌黃瓜，語氣平靜地問他：
「你們那個留學的思路，不是你想出來的吧？」
沈昭野嘿嘿笑了一聲，伸手撓了撓頭。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
「確實是我大學寢室的哥們兒給支的招，那傢伙看方向准得離譜。」
沈昭野提起顧嶼，嘴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可惜了，上個月他家裡好像出了什麼事情，突然辦了休學跑回老家去了。」
「要是能把那小子拉進我們公司當合伙人，我敢保證，咱們公司的估值起碼能再翻一番。」
梅根在一旁眨了眨眼睛，跟著附和了一句。
「顧嶼同學確實很聰明，在留學生交流中心的時候，很多教授都喜歡聽他做學術報告。」
……
同一時刻，錦城東郊記憶迴響科技產業園。
環形會場內部的暖氣溫度逐漸升高，媒體區已經是一片人聲鼎沸。
各大主流直播平台的信號全面接入，極光直播和A站的超清推流間直接被彈幕淹沒。
【這都九點五十八分了，怎麼連個暖場宣傳片都不放？】
【大屏幕上就掛著一個純黑終端光標，迴響這逼格是不是有點太高傲了？】
【前排聽說全是部委和頂級科研機構的大佬，連余大嘴都坐在第一排。】
【到底發布希麼啊？能不能給個痛快話！】
密密麻麻的彈幕把屏幕擋得嚴嚴實實，甚至需要開啟防擋彈幕功能才能看清畫面。
那岩坐在媒體席的第二排，把錄音筆仔細固定在胸前，兩隻手搭在索尼微單的變焦環上。
導邊的老陳扯了扯脖子上的雷鋒帽，兩隻眼睛賊溜溜地在前面幾排巡視。
「奇了怪了。」
老陳用手肘碰了碰那岩的胳膊。
「剛才坐在第三排靠走道那個穿淡黃色羊絨大衣的女明星，怎麼人不見了？」
老陳伸長脖子張望。
「剛才我還看見好幾個記者端著長焦對著她猛拍呢，這馬上開場了，位置居然空了。」
「估計是嫌太冷，去後台休息室了吧。」
那岩隨口敷衍了一句，根本沒把心思放在明星八卦上。
對於一個專注產品架構和工業落地的評測人來說，台下坐著誰根本無足輕重。
他現在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正前方那塊巨大無比的微孔黑色屏幕吸了過去。
微孔屏上沒有光影渲染，沒有品牌回顧，只有一行冷硬的白色命令行光標在閃爍。
跳動，停滯，跳動。
指針無聲地滑向了十點整。
原本照亮整個主會場的幾十盞頂燈，瞬間全部熄滅。
會場陷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前排原本低聲交談的科技巨頭和部委代表們，在燈光熄滅的同一刻停止了說話。
全場兩千名觀眾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會響起震撼耳膜的交響樂，或者深沉的品牌旁白。
然而，音響系統里傳出的，卻是一段極其輕快、甚至帶著濃烈千禧年風格的流行電子樂前奏。
電子合成器的音效清脆明亮，旋律熟悉得讓人汗毛倒豎。
「不惜改變，穿越時間，想去你身邊……」
清亮而帶著宿命感的歌聲，透過陣列式環繞音響，撞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到達之後，猛然發現，是個未知的地點……」
媒體席上一大批八零後和九零後的記者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住了。
老陳端著單反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嘴巴張得老大。
「臥槽？」
「這不是《魔幻手機》的主題曲嗎？」
會場後排甚至有人忍不住當場喊了出來。
一首幾乎刻在整整一代年輕網民腦海深處的電視劇主題曲，毫無預兆地在科技發布會上炸響。
還沒等眾人從錯愕中回過神來，舞台中央的黑暗中，一道熾白色的圓柱形聚光燈驟然亮起。
光束垂直打在地板上。
光暈的正中央，站著一個身形嬌俏的年輕女子。
女子身上原本溫婉的淡黃色羊絨大衣不見了。
換上了一套紅黑撞色、剪裁利落的修身皮質戰袍，黑色的短髮乾淨颯爽。
這身裝扮，與幾年前紅遍大江南北的那部科幻劇里的造型毫無二致。
那岩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台上的女子。
他腦子裡的齒輪飛速咬合，之前所有的疑惑在這一秒徹底貫通。
為什么九月份星舟汽車發布會彩蛋里的3D紅衣少女那麼眼熟？
為什麼剛才在特邀區安靜翻看宣傳冊的女子側影會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因為那根本不是憑空捏造的虛擬形象。
迴響科技從一開始，就是照著舒暢當年演的傻妞，去建模的！
台上的舒暢雙手併攏放在身側，臉上揚起那個所有人刻在記憶里的純真微笑。
她對著台下目瞪口呆的兩千名觀眾，以及屏幕前數以千萬計的網友，輕輕鞠了一躬。
接著，她拿起無線麥克風，嗓音清脆空靈。
「大家好，我是傻妞。」
舒暢微微歪著頭，眼眸里映著台下的光。
「你們還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