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需要的不止一個金丹，這點因人而異。
以洛皇這個級別的缺憾，少說也要好幾個金丹的完整獻祭才能徹底彌合。
所以這個方法看起來不難，實際上一點也不簡單。
能修煉到金丹的修士，哪個不是天賦卓絕，歷經千難萬險才走到這一步的一方大能。
哪一個不是身居高位，受萬人敬仰。
哪一個會心甘情願地犧牲自己畢生的修為和性命，就為了給洛皇當補品。
別說自願了，哪怕是強行下令，金丹真人們也只會拼死反抗。
反正都是死，憑什麼要便宜了你？
更何況天師府的規矩明明白白，洛皇作為天師府太合，若是公然獵殺金丹來給自己補道基，那跟魔道有什麼區別。
天師府的聲望會在一夜之間崩塌，修仙界會群起而攻之，連朝堂上那些向來忠於皇室的臣子們都會站出來反對。
所以洛皇便將目標放在了修仙界，尤其是魔道的金丹真人身上。
魔道宗門作惡多端，禍害百姓，本來就是天師府黑名單上的重點打擊對象。
如果能師出有名，並重啟甲子盪魔。
然後在盪魔的過程中將那些魔道金丹擊殺並收集他們的金丹本源。
這便是名正言順，無可指摘的正義之舉。
既剷除了為禍人間的魔道勢力，又補全了自己的金丹。
一舉兩得，天衣無縫。
所以當初讓顧承鄞死在巡視路上，洛皇的目的，還真就是為了師出有名，好重啟甲子盪魔。
這個理由不僅足夠充分，也足夠讓整個大洛同仇敵愾，更足夠讓修仙界也無話可說。
到那時，天師府的大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開赴各地，重啟甲子盪魔。
而洛皇也可以趁此機會集齊補全金丹所需的本源。
現在，顧承鄞主動把這件事當作籌碼扔了出來。
就說明他有辦法，甚至有手段做到這件事。
甚至不需要洛皇親自去獵殺魔道金丹，不需要天師府承擔任何政治風險。
只需要點個頭，這個交易就能成立。
至於代價，毫無疑問，就是保密。
不讓太上忘情這件事被林青硯知道。
這是顧承鄞的軟肋，也是他此刻願意拋出這個天大籌碼的唯一原因。
洛皇抬起眼眸，重新看向顧承鄞。
對於這位便宜帝婿的手段和心機，即便是他這位執掌乾坤數十載的大洛帝王，也不得不發自內心地認可。
這個年輕人太厲害了，厲害到讓人又愛又恨。
愛是因為有顧承鄞在，很多事情都變得輕鬆了許多。
恨是因為有顧承鄞在，很多事情都變得不可控了許多。
就比如今天這場入宮面聖，從進門行大禮到洛皇氣的砸茶盞，從主動請旨賜婚到反手甩出補全金丹的籌碼。
一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節奏從頭到尾都掌握在顧承鄞的手裡。
要是就這麼輕易地答應了，洛皇感覺還有點虧。
畢竟他剛才可是被顧承鄞氣得差點背過氣去，連心愛的汝窯天青釉都摔了一隻。
雖然是自己手賤砸出去的，但歸根到底還是因為顧承鄞太氣人了。
要是就這麼輕飄飄地同意了交易，豈不是顯得他太沒面子了。
於是洛皇忽然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直擊靈魂深處的問題。
「顧承鄞，你這樣對驚蟄，真的好麼？」
這個問題問得很重很重。
太上忘情道成之後會忘卻一切情愛。
這意味著如果顧承鄞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林青硯就會變成一個陌生人。
所有兩個人一起經歷的一切都會在顧承鄞的記憶中被抹去。
這種結局對於林青硯來說，無疑是殘忍至極的。
洛皇問這個問題，既是在為林青硯抱不平，也是在試探顧承鄞到底有沒有把這份感情真正放在心上。
嘴上說著要娶，卻對林青硯隱藏了這麼重要的事。
你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玩弄她們的感情？
但對於這種直擊靈魂深處的問題，顧承鄞卻是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笑容依舊是溫潤如玉的模樣，但眼底深處卻有一抹讓洛皇都有些看不透的深意。
他沒有回答洛皇的問題，而是反問了回去：
「那陛下對林皇后，就真的好了？」
進攻，永遠都是最好的防守。
這個反問像是一柄鋒利的迴旋鏢，精準地擊中了洛皇心底最深處那道從未癒合的傷口。
這位帝王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顧承鄞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開，落在暖閣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像上。
那是一幅已經有些泛黃的仕女圖，畫中的女子身披鳳袍，容顏絕代，眉宇與洛曌極為相似。
這是林皇后，是離開了很多年，但卻一直活在洛皇心中的女人。
洛皇的眼中流露出了回憶之色。
裡面有年輕時的意氣風發，有與林皇后並肩的崢嶸歲月，還有在病榻上對心愛女子的溫柔與不舍。
而所有這些回憶的底色上，都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歉意。
既是對某個決定的歉意，也是對某個無法挽回的遺憾的歉意，更是對某個至今無法彌補的虧欠的歉意。
但即便如此，這抹歉意也就是一閃而過。
幾息之後，洛皇便將所有的情緒壓回了古井無波的帝王面孔之下。
眼中的回憶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九五至尊應有的沉穩與冷靜。
洛皇抬起眼眸，再次看向顧承鄞，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道：
「太合戰，你有幾成把握？」
「十成。」
洛皇沒有對此作出任何質疑，當即道：
「好，這個交易，朕同意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伸手端起了茶盞，朝顧承鄞的方向舉了舉。
顧承鄞也端起自己那杯茶，向前探去。
兩隻汝窯天青釉的茶盞在御案上方輕輕一碰，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兩人各自收回茶盞，同時呷了一口，然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表面上看起來賓至如歸，和諧美滿。
然而底下藏著的心思，卻完全不同。
至少對洛皇來說，他是不會等到金丹補全的。
甲子盪魔重啟之日。
便是林青硯知道真相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