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一鏟子下去，土塊裂開的聲音悶悶的，像是砸在什麼鬆軟的東西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裂口邊緣，滲出一層黑水，不多，沿著斷面往下淌了一小段就停了，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假意意：「這土不對，濕的。」
假意意湊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眼神暗了暗：「可能是地下水，繼續挖，挖通再說，多多哥哥加油。」
錢多多又戳了一鏟子，這一下捅進去的感覺和剛才不一樣，剛才那種觸感更像是砸碎干土塊，是脆的、散的，這一下捅進去像是捅進了肉里，鏟子尖陷進去之後回彈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另一邊頂回來了。
他停了一下，沒有立刻拔出來，低頭看著鏟柄，握著鏟柄的手指收緊了，他感覺鏟子尖的另一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推過來。
那力道不重，但是持續的，有什麼東西貼著鏟子尖的另一面，正在不緊不慢地往外擠。
假意意站在旁邊：「怎麼不挖了？」
錢多多沒回頭：「這土在往外推我。」
他剛說完這句話，那面牆塌了。
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把最後那層薄土頂開了，整面牆的碎土塊像被人從背面踹了一腳，朝他們這邊傾過來。
錢多多往後一仰，差一點被埋進去，他連著退了好幾步，踩到雲逸的腳才停下來。
碎土落完之後，牆後面確實不是通道，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邊緣的斷面整整齊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切割出來的，斷面處的土是濕的，表面覆著一層黏滑的液體，在灰白色的光線下反著光。
假意意站在洞口邊緣：「我先進。」
她說著往前邁了一步，腳剛踏進洞口邊緣，錢多多在她身後開口了：「意意。」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錢多多說：「你今天有點奇怪，行為和說話的方式」
假意意回過頭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目光從錢多多臉上移到雲逸臉上，又從雲逸移到柳輕舞臉上，像是第一次仔細看他們的臉。
錢多多又說了一句：「還有，你走路的時候影子比你慢半步，但剛才你停下來回頭的時候，影子已經停了。你在等它停。」
空氣靜了一瞬。
雲逸懷裡的小麒麟忽然把耳朵貼平了，尾巴夾進了兩條後腿之間，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聲音，像在預警。
鳳臨淵直起身來。
假意意看著錢多多，歪了一下頭：「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錢多多說：「從你毫不客氣命令我的時候。」
假意意笑了一下，那個笑和林枝意笑起來一模一樣，但落在錢多多眼裡卻讓他頭皮發麻。
她說：「那你挺細心的，難怪她這麼信任你。」
這句話說完的瞬間，那道黑洞洞的洞口忽然擴大了一整圈，像一張正在張開的嘴，邊緣處的土塊紛紛剝落，露出底下更暗的、正在蠕動的東西。
錢多多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陷去。
「啊！！」
雲逸是第一個撲過去的，他把小麒麟往旁邊一扔，自己撲到洞口邊緣伸手去撈錢多多的手腕，撈到了，但沒撈住。
錢多多的手腕滑了一下，像塗了油一樣從他手裡滑脫了。
雲逸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肩膀探進了洞口邊緣，他看到錢多多正在往下掉，掉得很慢，像有什麼東西托著他往下沉。
他伸手又撈了一次，這次撈住了，撈住了錢多多的食指和中指，指節冰涼，還在發抖。
他把另一隻手也伸進去，想用兩隻手把撈住的錢多多拽上來，腳蹬著地面發力，土在靴底往下陷，他整個人也在往洞口方向滑。
柳輕舞衝上來抓住他後腰的衣帶，往自己這邊拽，但她的鞋也在打滑，兩個人一起往洞口邊緣滑過去。
李寒風站在最靠後的位置，他直接一劍砍向假意意的後頸。
鐵灰的劍刃在砍到假意意後頸之前偏了半寸，被她側身躲開了，劍刃擦著她的肩頭過去，把她肩上的衣料削下一片。
假意意往旁邊滑開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笑：「寒風哥哥我好疼......」
李寒風動作肉眼可見的頓了一下，第二劍已經跟上來了，劍尖抵向她胸口。
「別用她的臉，她的聲音這麼和我說話！你不配！」
假意意沒有躲，她迎著他的劍尖往前踏了一步，劍尖在她胸口停住了，刺不進去，像刺中了一堵看不見的硬牆。
假意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劍尖抵住的位置：「這把劍不錯。」
她說完抬手握住了鐵灰的劍身，她握住的地方正在冒煙，像鐵燒紅之後遇水蒸發的白氣。
李寒風想把劍抽回來，抽不動。
劍身被假意意握在手裡紋絲不動，像長在了她掌心裡。
假意意看著他：「你力氣也不小。」
她鬆了手。
那股向下的吸力忽然斷了，像有人把抽水機的插頭拔了。
錢多多掉到一半，懸在了半空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托著他的腳底，像一隻攤開的手掌，掌心朝上，穩穩地托著他。
他試探性地動了一下腳趾，腳底那層觸感是硬的，但是溫熱的，像踩在一層剛被曬暖的石板上。
他抬頭喊了一聲：「雲逸！你別鬆手！」
他的聲音在洞口和通道之間來回彈了兩下，然後散掉了。
雲逸正趴在地上，一隻手還攥著錢多多那兩根手指，指節攥得發白，手腕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他沒有鬆手。
但他感覺自己正在被一點一點往洞口拖，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也在他背後發力。
柳輕舞沒有鬆手，她攥著雲逸後腰的衣帶，另一隻手撐著地面，靴子死死抵著地面，但還是在往洞口滑。
李寒風把她的腳步鎖在原地，另一隻手還握著鐵灰，劍身離假意意的臉不到半尺的距離。
假意意側著頭看著李寒風：「你們四個都挺有意思的。」
她又把目光轉向雲逸，「你手裡那兩根手指再不松的話，你也會跟著掉下去。」
雲逸沒有回話，他咬著牙，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鼓了起來：「要你管！」
假林枝意的衣擺正在變長，像被水浸透了一樣往下垂落，垂到地面的部分正在和洞口邊緣的泥土融為一體，像一棵正在往下紮根的樹。
鳳臨淵動了。
從假意意和錢多多對話開始，他就靠在原處，像一截被遺忘的樹樁。
假意意轉過來面對他的時候，他已經不是剛才那副模樣了，那些嵌進經脈里的封印碎片正在往外排，一片一片地從他手背表面脫落，落在地上的碎片還在發燙。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伐比剛才穩得多：「你學她學了多久？」
假意意沒有回答。
她側過頭來，那張和林枝意一模一樣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警惕。
鳳臨淵把手抬起來，那隻手正在變亮，像一盞被點燃的燈：「不過，你學得不像。」
他這句話說得很平，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當他抬起那隻手的時候，整個洞口邊緣的空氣都在往下沉，像有什麼東西壓住了整片空間。
假意意往後退了半步，腳下那層正在蔓延的衣擺停滯了一下。
就這一停滯，雲逸感覺手裡那兩根手指的重量忽然輕了。
他猛地發力，把錢多多從洞口裡拽了上來。
錢多多被拽出洞口的時候整個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兩隻手撐在地面上，指節還留著被攥住時的發白痕跡。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洞口。
那道洞正在縮小，邊緣處的土正在往中間收攏，像一張正在慢慢合攏的嘴。
雲逸也趴在地上，手臂還在發抖。
假意意已經退到了洞口另一側，隔著正在收攏的那道裂縫看著他們四個人。
她的臉上還掛著林枝意的樣子，但那個笑容已經不像了，更像一層被撐得太滿的皮。
她看了鳳臨淵一眼，輕笑一聲，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們把她弄丟了，一個人你們都看不好，也沒有多在乎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