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悠那聲撕心裂肺的嚎啕,打破了這片死寂,人群瞬間回過神來。
「真……真跳了呀?!」
「我的天!差點就……」
「那小伙子……我的媽,動作也太快了!」
後怕,驚訝,慶幸,以及對自己剛才行為的不安,混雜在七嘴八舌的聲音里。
「我說什麼來著!剛才就不該那麼說人家!」
「就是啊!你們聽聽剛才那些話,什麼戲真多,看不起你,是人說的嗎?!」
「小姑娘本來可能就在猶豫,被你們這麼一起鬨,逼也逼下去了!」
「現在知道說好話了?剛才起鬨的時候怎麼沒見你攔著?」
「我可沒起鬨!我就是路過看看!」
諷刺的是,這波指責聲中,赫然有幾個正是剛才喊得最大聲,表情最興奮的面孔。
此刻他們或眼神躲閃,或梗著脖子反駁,試圖在迅速轉變的輿論中重新站穩位置。
喧囂刺耳。
可這一切,夏小悠都聽不見了。
她全部的感官,都被身下這片溫暖的身體占據。
眼淚湧出,在臉頰上留下一道道新的淚痕。
她哭得那樣投入,那樣不管不顧,大腦因為極度的情緒爆發而陣陣眩暈。
肺部的抽噎讓她呼吸不暢,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很奇怪,在這種瀕臨窒息的痛哭和眩暈中,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湧來。
有他在。
顧燼在。
他抓住了她。
他在這裡。
這個認知如此簡單。
她不知道這份信任從何而來。
明明他已經那麼冰冷地劃清界限了,明明他只是個拿錢辦事的人。
可當他死死抓住她手腕,用盡力氣將她拽回的那一刻,這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她可以睡了。
有他在……
自己不會有事了……
這個念頭浮現在腦海。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疲憊和缺氧帶來的黑暗徹底淹沒了她。
哭聲戛然而止。
她抱著顧燼的手臂一松,壓在他身上,暈了過去。
顧燼躺在地上,後背撞擊橋面的疼痛還在持續,夏小悠的淚水異常的燙人。
耳邊是人群的議論和指責,江風冷颼颼地刮過他的額發。
他用力閉了閉眼,然後睜開。
他嘗試動了動被夏小悠壓住的手臂,聲音沙啞地開口:
「夏小姐……」
這三個字他喊得有些艱難。
沒有回應。
只有她並不平穩的呼吸聲拂過他頸側的皮膚。
睡著了?
他撐起一點身子,看向懷裡的女孩。
她臉上淚痕交錯,長發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嘴唇失去了血色,整個人都透著股破碎。
顧燼嘆了口氣,小心將手臂從她身下抽出來,忍著渾身的疼痛,用儘可能輕柔的動作,將她橫抱了起來。
女孩輕得有些出乎意料。
周圍的人群立刻又騷動起來,幾個人立馬圍了上來。
「小伙子,沒事吧?需要幫忙嗎?叫救護車吧?」
「我來幫你扶一把!」
顧燼神色淡漠,看也沒看那些圍上來的人,目光看向前方那輛計程車。
他抱著夏小悠,徑直向前走去,聲音不大。
「讓開。」
那語氣里的疏離和隱隱的戾氣,讓擋在前面的人下意識後退了幾步,讓出了一條道路。
顧燼抱著夏小悠,步伐沉穩地回到那輛計程車旁。
司機師傅早已看呆了,此刻見顧燼抱著人回來,連忙手忙腳亂地推開車門,幫忙把后座清理了一下。
顧燼將夏小悠小心地放進后座。
她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整個人縮成一團,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即便在昏迷的狀態,那股深入骨髓的悲傷和恐懼仍在支配著她。
顧燼將她安置好後,也坐了進去,順手關上車門。
「師傅。」
他聲音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平穩。
「繼續走。」
司機看了看那個可憐兮兮的女孩,又看了看旁邊這個氣勢駭人的年輕人,咽了口唾沫,什麼也沒問,只是連連點頭。
「好,好,很快就到。」
司機回到駕駛位,車子重新啟動,緩緩駛離了海月橋。
橋上的風,依舊吹著。
那隻被遺忘在角落的,殘破的小狗玩偶,在一陣江風襲來時,又輕輕滾動了一下,紐扣眼睛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
它殘破的身軀被風推動,翻滾了幾下,最終撞在橋欄邊,微微一頓。
然後,在夜色中,它被風帶著,朝著下方那片深不見底的江面直直墜去。
「噗通……」
一聲輕微的落水聲,迅速被江風吞沒。
它沉入冰冷的江水,旋轉著,很快就消失不見。
像是完成了某種替代。
無人在意。
而圍觀的人群,在短暫的爭論後,也漸漸散去,將今晚這場熱鬧變成茶餘閒談。
……
計程車內.
車內一片寂靜,只有和窗外模糊的風聲和夏小悠無意識的抽泣聲。
就在車子剛拐過一個彎的時候。
一直蜷縮著的夏小悠動了動,身子無意識地朝著顧燼的方向傾斜過去。
顧燼下意識想扶住她,讓她靠向另一側車窗。
可他的手剛碰到她的肩膀,夏小悠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她發出一聲委屈的嗚咽,手臂軟軟地抬起,摸索著,然後緊緊攥住顧燼胸前的衣服,整個人縮進他懷裡。
顧燼身體一僵,他想把她的手拉開,把她安置到旁邊。
可他的指尖剛觸碰到她冰涼顫抖的手指時,夏小悠那細微的啜泣聲又響了起來。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放棄了。
算了。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身體微微放鬆下來,任由她蜷縮在自己懷裡。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按了按有些發疼的太陽穴,目光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
司機師傅又忍不住從後視鏡里偷瞄了好幾眼。
后座那年輕男人抱著昏睡女孩的畫面,怎麼看都透著一種沉重又複雜的故事感。
他猶豫再三,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車內的沉默,語氣帶著試探和好奇。
「小哥,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啊?那姑娘她沒事吧?」
顧燼聞言,放下揉著太陽穴的手。
他實在是不想解釋,也無力解釋,只覺得心力交瘁。
他微微偏頭,聲音平淡。
「沒事。」
那語氣里沒什麼情緒。
司機見他沒有要說的意思,也不再多問半個字,專心開車,只是心裡各種猜測層出不窮。
車子在沉默中行駛,終於抵達顧燼居住的老舊小區門口。
「到了,小哥。」
司機停穩計程車,小聲提醒。
顧燼「嗯」了一聲,拿出手機,掃碼付錢,動作利落。
然後,他小心調整了一下姿勢,試圖將夏小悠抱下車。
她似乎被驚擾,眉頭蹙得更緊,嗚咽一聲,手臂固執地抓著他的衣服。
顧燼只能稍微用了點力氣,半抱半扶地將她帶出后座,用腳帶上車門。
司機看著那年輕人抱著女孩,走向那棟黑漆漆的舊樓,最終消失在樓道口,搖了搖頭。
「現在的小年輕啊……」
他說完,便一踩油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