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體先是出現了一絲極其輕微的顫抖。
然後猛地倒抽一口氣,那口氣堵在胸口,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渙散的焦距在剎那間收緊,死死地釘在前方空無一物的一點。
那裡,是荊軻倒下的地方。
沒有嘶吼,沒有咆哮。
只是踉蹌著,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半步。
緊接著,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動作出現了。
他的手背在身後,攥住身上那件黑色休閒裝的衣擺,近乎神經質地,用力地,反覆地擦拭著自己的右手。
一遍,兩遍,三遍。
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世界上最骯髒的污穢。
動作里透著一股極致的嫌棄,和一種病態的潔癖。
擦完了。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
就在那挺直的一瞬間,之前那個還殘留著一絲驚慌的年輕人,消失了。
此刻的他,是一尊冰冷的,沒有溫度的雕塑。
他緩緩環視四周。
這個空曠的房間裡,明明只有導演和幾個工作人員。
可他的巡視,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被審視的錯覺。
那巡視里,沒有憤怒,沒有後怕。
只有一種冰冷刺骨的,對周圍所有護衛、所有臣子、所有活物的,深深的不信任。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似乎想頒布一道血流成河的旨意。
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所有翻湧的殺意,滔天的怒火,都在唇齒間化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冷笑。
那聲笑,帶著對刺客不自量力的嘲弄。
更帶著對這個看似固若金湯,實則人人皆可欺之的帝國的,無盡的悲涼與嘲諷。
「……」
監視器後,導演張毅不自覺繃直了身體。
他死死地盯著畫面里的那個年輕人。
原本最擔心的,就是林彥太年輕,太漂亮,演不出始皇帝嬴政那種多疑、狠戾、被天下背叛的孤家寡人感。
可就在剛才。
林彥那個擦手的動作,那一個神經質的細節,精準地,狠狠地擊中了張毅心中對嬴政的所有構想!
這才是帝王!
一個連觸碰到的鮮血都覺得骯髒,一個在生死關頭過後,第一反應不是慶幸,而是懷疑身邊所有人的,真正的孤家!
表演結束。
林彥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場瞬間消散,他恢復了平日裡謙遜溫和的模樣,微微鞠躬。
「導演,我表演完了。」
張毅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問出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要擦手?」
林彥的回答幾乎沒有思考。
「因為他覺得髒。」
「不僅是血髒,是人心臟。」
聽完張毅笑了。
那是發自內心的,找到了知己般的笑容。
他當場拍板,對著一旁的製片人乾脆利落地開口。
「定妝吧。」
「雖然你年輕了點,但這股子勁兒,對味了。」
幾天後,劇組定妝。
化妝師在林彥本就輪廓分明的臉上,又加重了眉弓和鼻樑的陰影,用特殊的材料,在他光滑的皮膚上做出了一些風霜的粗糙質感。
當那件用料考究、層層疊疊的黑色冕服穿在身上,當那頂象徵著至高皇權的十二旒冕冠戴在頭上時,沉重的壓力讓林彥的肩膀微微一沉。
珠簾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姍姍來遲。
【檢測到宿主外形與歷史人物【嬴政】重合度達到85%……】
【開啟特殊被動技能:帝王威儀(初級)】
新升級後的系統,似乎越來越「懶」了。
不再像以前那樣有求必應,反而更傾向於在他達成某些特定條件後,被動地給予獎勵。
林彥無奈地搖了搖頭,這系統,還真是越來越有性格了。
當他從化妝間的陰影里,一步步走出來時。
原本還在嘈雜討論著道具細節的片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工作人員,無論男女,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循聲望去。
然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刻走出來的,仿佛不是林彥。
而是一個從兩千年前的史書中,踏著血與火,破開時光而來的帝王。
他什麼都不用做,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
可那種不怒自威,睥睨天下的氣場,卻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了整個片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導演張毅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我要的少年嬴政。」
「野心勃勃,蓄勢待發,帶著吞吐天下的銳氣。」
當晚,劇組官方微博發布了首批定妝照。
照片中,林彥側身而立,玄色冕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一隻手按在腰間古樸的秦王劍劍柄上。
十二串玉旒之下,只能隱約看到他緊抿的薄唇和冷硬的下頜線。
可他那透過珠簾縫隙投射而出的視線,卻冰冷、銳利,帶著要將整個天下都踏於腳下的侵略性。
#林彥嬴政定妝照#
這個詞條迅速出現。
之前所有質疑他氣質太「文」,太「漂亮」,撐不起始皇帝的言論,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我草!我道歉!我之前說他不配!我現在跪下給陛下請安!】
【這哪裡是定妝照?這簡直是要殺人!這視線看得我腿都軟了!】
【之前覺得他演贏休是少年天子,現在覺得,他就是贏政本人!從此秦始皇在我心裡有了臉!】
【這才是我那迷人的老祖宗啊!!!】
定妝結束,回到酒店。
當卸下那一身沉重的行頭,長時間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的那一刻,一陣排山倒海的疲憊,瞬間席捲了林彥的全身。
這種S級的歷史正劇,對心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哪怕只是一個試鏡,一次定妝,他都感覺自己像是打了一場硬仗。
宋雲潔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一臉倦容的模樣。
她二話不說,走上前,直接從他手裡抽走了劇本。
「幹嘛?」林彥睜開眼。
「強制休假。」
宋雲潔把劇本鎖進了自己的行李箱。
「張導那邊說了,咸陽宮的內景還要一周才能搭好,一周後才正式進組圍讀。」
「這一周,你什麼都不許想,什麼都不許看。給我徹底放空,休息!」
林彥一般從拿到劇本的那刻起就會閒不下來。
他這人一旦要是入了戲就會特別的傷身體,有了之前的經驗,楊沁給宋雲潔下了死命令。
進組之前,無論如何也得抽出時間給林彥休息。
要是再有進醫院的事情發生,公司怕是要被粉絲給踏平了。
林彥拗不過她,只能點頭答應。
他脫掉外套,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璀璨夜景。
腦子裡,還殘留著那種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帝王心境。
不行。
再這樣下去,他會出不來的,這也是楊沁他們擔心的問題。
他需要一點……接地氣的東西,把自己從那種虛無的權力感中,拽回人間。
林彥轉身,走進了廚房。
他拉開一排排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冰箱,看著裡面的各種食材。
最終,他從最底層,拿出了一個粉絲送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