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顧年工作室的試妝間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林彥大步走入房間。
屋裡的說話聲一下小了,本來很吵的地方,變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幾個副導演交換著隱晦的視線,場務低頭翻看手裡的通告單。
屋裡的人都透著抗拒。
副導演老張夾著煙,沖旁邊人撇了撇嘴。
「正劇頂流來演頭號漢奸?肯定來鍍金的,那張臉太正,壓不住這股邪氣。」老張壓低聲音,菸灰掉在皮鞋上。
化妝師Tony拎著大化妝箱走過來。
他拉開拉鏈,拿出厚修容盤和深色粉底液。
牆上貼著兩張人物概念草圖。
圖上的人臉頰凹下去,顴骨很高,臉上帶著一股凶氣。
「林老師,顧導說了,高洋這個角色要狠。我們得把你的臉打暗,加深淚溝,弄出那種殺過人的陰沉感。」
Tony拿起一把寬頭化妝刷,沾了厚厚一層黑灰色的陰影粉。
林彥抬起手,手指直接按在化妝刷的長柄上。
力氣不大,刷子卻停在半空,動不了了。
這想法太粗暴了。
把壞寫在臉上,那是街頭混混,是最低級的屠夫。
高洋覺得自己是個高尚的文明人。
這種臉譜化的妝一畫上,角色就全毀了。
真正的怪物,披著很得體、很無害的人皮。
「這套妝不行。」
林彥鬆開手,把那盤深色修容推到化妝檯角落。
Tony舉著刷子,手停在半空,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行?這可是我們主創團隊開了三次會才定的方案!」老張掐滅菸頭,大步走過來。
「你要怎麼改?」老張憋著火,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旁邊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看過來。
很多打量的目光都落到林彥身上。
這就改妝了?偶像包袱太重,捨不得那張好看的臉?
劇組裡最討厭這種仗著名氣亂指揮的明星。
「卸掉這些深色粉底。」
林彥指著鏡子裡的自己。
「給我用最乾淨的底妝。」
「頭髮全部分上去,抹上髮油,一絲不苟。」
「拿一副金絲眼鏡過來,不要花紋,要純金邊,簡單的。」
老張聽完這些,臉都皺起來了。
「最乾淨的底妝?金絲眼鏡?你當這是拍民國劇?去大學教書嗎!」
「林老師,毒針是個殺人的魔頭,殺過的人堆成山!你弄得太乾淨了,鏡頭一拍,一點氣勢都沒有,這戲就完了!」
老張聲音一下大了,旁邊的人也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林彥沒有一句辯駁。
他轉身走向角落的更衣室。
更衣室的厚布簾拉上,擋住了他。
老張氣得踹了一腳椅子腿。
他掏出手機,點開顧年的聊天框。
他這樣一點煞氣都沒有,觀眾根本不會相信他就是那個叫「毒針」的魔鬼。
十分鐘後。
更衣室的布簾一下被拉開了。
本來吵鬧的試妝間,一下就安靜了。
林彥走出來了。
他換上一身很合身的黑西裝。
襯衫領口很白,袖扣閃著光。
頭髮用髮油梳得服服帖帖,沒有一根多餘的碎發散落。
鼻樑上架著那副新找來的金絲眼鏡。
他一隻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嘴唇抿著,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
他全身散發著濃濃的書卷氣,就像一個從國外回來的公子哥。
老張看著眼前的人,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心裡很絕望。
完了。
這哪是反派,這簡直是去參加慈善晚宴的名流。
「林老師,你這樣……」
老張舉起手機,準備直接按語音鍵,給還在路上的顧年告狀。
林彥依然沒有接話。
他直接邁開大步,越過老張,走到牆角的道具桌前。
桌上散著文件、印章和各種文具,伸出右手。
拿起桌角的一把黃銅拆信刀。
刀刃磨得非常鋒利。
接著,他從左邊口袋裡,慢慢抽出兩隻雪白的真絲手套。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戴上。
他轉過身,面向落地鏡,也正好對著老張和Tony。
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捏住黃銅刀柄,大拇指在鋒利的刀刃上輕輕滑過。
這個動作一做完。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全變了。
之前那種溫和的感覺全沒了。
眼神已經完全變成看死物和地上灰塵的模樣,帶著輕蔑和空洞。
旁邊活著的人,在他眼裡,就像隨便能切開的皮囊。
他嘴邊還帶著那點溫和的笑意。
但屋裡的溫度一下就冷了。
老張剛舉起一半的手機僵在半空,屏幕的光照在他呆呆的臉上。
他突然覺得有一股電流從尾椎骨衝到後腦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Tony嚇得往後倒退了半步。
林彥斯文外表下透出的那種嚇人的煞氣,把所有人都嚇得說不出話。
「砰!」
試妝間的大門一下被人從外面推開。
顧年大步走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卷分鏡頭劇本。
他正好撞上鏡子裡林彥看過來的目光。
顧年的腳步一下停了。
「別動!都別動!」顧年突然扯著嗓子大喊。
所有人都被他這一聲喊嚇得哆嗦了一下。
「老張,清場!把中間那片區域全給我空出來!」
老張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叫幾個場務把東西搬開,在屋子中間騰出一塊空地。
顧年親自跑過去,拖來一張帶鉚釘的深色皮沙發,擺在場地中間。
「林彥,坐過去。」顧年指著沙發。
「不用劇本,不給台詞,現在是上海七十六號地下審訊室。」
「犯人在你腳下,你坐在沙發上,在喝茶。」
顧年很快說完設定,一頭亂髮興奮得直抖。
林彥握著拆信刀的手指鬆了一下。
他邁步走向場地中央。
在皮沙發前轉身,慢慢坐下。
他背輕輕靠上椅背,雙腿自然疊著。
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周圍很安靜。
十幾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林彥抬起左手,假裝捏住一個精緻茶杯的杯柄。
他小指微微翹起一點。
接著,右手食指搭在右腿膝蓋上。
「嗒、嗒、嗒。」
白手套的手指在西褲上輕輕敲著。
他腦子裡想著一首典雅的交響樂。
敲的動作很優雅,很專注。
金絲眼鏡的鏡片,反著頂燈刺眼的白光。
「太對了!」
「這他媽的,這他媽就是毒針!」
顧年眼睛紅紅的,聲音啞了,激動得直發抖。
副導演老張咽了下口水,覺得嗓子疼得厲害。
真正的反派,根本不需要陰影粉和怒吼。
當一個人把別人的命當成玩物時,那種噁心透頂的感覺,比任何兇惡的怪獸都要嚇人一百倍。
旁邊幾個剛入行的小助理,都嚇得不敢喘氣了。
「攝影師!大龍呢!」顧年回頭大喊。
「快!拍!就這個光,就這個狀態!」顧年指著沙發上的林彥。
快門聲響個不停。
閃光燈連續閃爍。
林彥還坐在那裡,保持著高洋的坐姿,被燈光照著。
半小時後。
剛才發生的事,已經通過劇務群傳遍了整個《長夜》劇組。
「聽說了嗎?林彥把副導給嚇結巴了。」
「那張定妝照太絕了!真他娘的是個衣冠禽獸!」
「我原來還當他是來騙片酬的,這演技,直接把我頭按在地上摩擦。」
原來對林彥有意見的燈光組和美術組,都閉嘴了。
劇組裡的人又怕又期待,這種情緒傳開了。
顧年站在電腦顯示器前。
屏幕上,是剛剛直出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坐在沙發上,西裝很挺,白手套很乾淨,鏡片後透著很強的壓迫感。
不需要任何後期修圖。
顧年死死盯著那張臉,直接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打給宣發主管。
「喂,老趙。」
「劇照我發給你了。」
「不用等開機,現在,馬上把它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