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潔指著通告單的手還沒收回。
林彥把那張單子推到一邊。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Tony。
「把眼鏡摘下來。」
Tony愣了一秒,趕緊伸手取下金絲眼鏡。
「用超細纖維布,擦到反光為止。」
Tony照做,林彥重新戴上眼鏡。
他沒理會宋雲潔的著急,直接邁步走向二號攝影棚。
攝影棚內。
長條橡木餐桌橫在正中間。
桌上擺著純銀燭台、水晶高腳杯、三層白瓷餐盤。
主位空著。
左右兩邊和正對面,分別坐著三位穿中山裝或軍裝的老人。
部長趙老、廳長錢老、司令孫老。
他們呈一個倒三角形,把靠門的那個副手位置死死卡在裡面。
老張站在監視器後面,手心全是汗。
他湊到顧年耳邊壓低嗓音。
「這是話劇舞台上的經典困獸陣。」
「三個機位全對著那把空椅子。」
「林彥只要坐進去,氣場弱一點,直接變成一幅靜物畫。」
顧年捏著下巴上的胡茬,沒說話。
林彥走進布景。
拉開那把椅子,坐下。
背部貼上椅背,雙手自然放在腿上。
【檢測到高壓陣營環境,觸發神經推演模式。】
林彥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當前局勢。
三個話劇泰斗聯手做局。
如果順著他們的節奏接話。
必定會被拖進他們的話劇發聲體系里。
比台詞功底?那是拿自己的短板去拼對面的長處。
高洋的設定是一個變態的完美主義者。
面對上位者的施壓,他會恐懼嗎?
不會。
他只會在意自己的晚餐切得夠不夠整齊。
所以,不接招就是最好的反殺。
「各部門就位!」
打板員拿著黑白條紋的板子走到鏡頭前。
啪!
「長夜,第三十七場第一鏡,開始!」
打板聲剛落。
坐在正對面的趙老直接發難。
「這批名單是機要處過手的,現在重慶那邊全收到了消息!」
錢老馬上接話,語速極快,中間沒有一點停頓。
「七十六號的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抓到,底下那些小蝦米有什麼用?」
孫老把手裡的軍帽往桌上一摔。
「三天!我只給你們三天時間!」
「這事要是辦不妥,在座的各位都要去南京交代!」
三個人,三句話。
音量從低到高。
壓迫感直接頂到滿。
現場的收音麥克風捕捉到的全是這三個老人的聲音。
林彥坐在那個被包圍的位置上。
他沒有抬頭。
沒有按劇本寫的那樣站起來辯解。
左手拿起純銀叉子。
右手拿起帶鋸齒的牛排刀。
瓷盤裡放著一塊帶血絲的五分熟牛排。
叉子按在肉塊邊緣。
刀刃垂直壓下去。
趙老看林彥沒反應,立刻加重語氣。
「高秘書,你是機要處的直接負責人。」
「你不該說點什麼?」
林彥的刀刃劃開帶血的牛肉。
切下一條。
再把這一條橫向切斷。
變成一個長寬各一厘米的正方形。
紅色的血水從肉的纖維里滲出來,留在白瓷盤底。
錢老的拳頭砸在桌子上。
「我們在問你話!」
林彥依然沒抬頭。
刀叉移動到下一塊肉上。
叉尖刺破肉質。
嗞啦。
純銀刀刃划過白瓷盤底。
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摩擦聲。
這動靜直接切斷了錢老原本要接著往下說的話頭。
老張在監視器後面張大了嘴。
這招太絕了。
用物理噪音打破話劇台詞的節奏。
這根本不需要什麼爆發力。
只需要極致的無視。
孫老剛要開口。
嗞啦。
又是一聲切割盤子的聲音。
林彥把第二塊正方形肉塊推到旁邊。
跟第一塊嚴絲合縫地排在一起。
三個老戲骨準備好的台詞全卡在了喉嚨里。
這戲接不下去了。
他們平時演話劇,講究的是你來我往,氣口相連。
現在對方根本不進這個場子。
不僅不進場,還在旁邊拆台。
趙老胸口大幅度起伏。
他活了大半輩子,演了幾十年戲。
沒見過這麼不按套路出牌的年輕人。
按照常理,年輕演員面對他們這種陣仗,早就慌得結巴了。
可眼前這個人,手裡的刀叉拿得很穩。
穩得讓人心生寒意。
林彥切完了第三塊肉。
刀叉在盤子裡擺成平行線。
他看著盤子裡排列整齊的三個肉塊。
【對方陣腳已亂。】
【氣場壓制解除。】
這就是他想要的局面。
上位者發怒不可怕,可怕的是發怒的對象根本不在乎。
高洋就是那個不在乎的人。
趙老終於忍不住了。
他雙手撐著桌面,站了起來。
身體前傾,兩隻手按在桌沿。
「高洋!」
「你以為不說話就能糊弄過去?」
「那個地下黨的接頭人,最後見的人就是你!」
「你別以為有上頭的關係,我就不敢動你!」
這幾句話說得極重。
完全超出了原本劇本設定的台詞範圍。
趙老這是被逼急了,開始即興發揮。
他要把林彥強行拉回這齣戲裡。
現場安靜得只剩下排風扇轉動的動靜。
副導老張的手心裡全被汗水弄濕了。
這可是明晃晃的試探。
要是林彥接不住這句詞。
或者反應慢了半拍。
這場戲就徹底成了趙老的獨角戲。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
林彥拿起旁邊疊成方塊的白色餐巾。
動作慢條斯理。
他把餐巾展開。
仔細擦拭純銀刀叉的把手。
手指在金屬表面上來回摩擦了三次。
確認沒有沾上一丁點血跡。
把刀叉放回原位。
餐巾對摺,再對摺。
放到盤子左邊。
邊緣和桌沿對齊。
一整套動作做完。
他才緩緩抬起頭。
鏡片反著頭頂水晶燈的光。
視線從孫老臉上掃過。
掃過錢老。
最後停在站著的趙老臉上。
林彥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開口了。
「趙部長說完了?」
很簡單的一句反問。
沒有任何起伏。
卻讓趙老按在桌沿的手指僵住了。
「這塊肉太老了。」
林彥伸手指著那個白瓷盤。
「我吩咐過廚房,要阿根廷的雪花牛。」
「他們送來的,卻是本地的水牛肉。」
「肉質粗糙,還帶著一股泥腥味。」
林彥收回手,雙手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那些底下辦事的人,就是喜歡自作聰明。」
「以為糊弄一下,上面的人嘗不出來。」
錢老坐不住了。
「高洋,我們在談抓人的事,你在這裡談牛肉?」
林彥頭往右偏了一點,視線對準錢老。
「錢廳長,殺一頭牛,和殺一個人,有什麼區別?」
林彥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捏起桌上那把尖銳的牛排刀。
「牛不聽話,就換一個屠夫。」
「人不聽話,就多準備幾個坑。」
刀尖在空中劃了一個小小的半圓。
指向對面站著的趙老。
「你們三天抓不到人。」
「是因為你們把那些人當成對手。」
「你們在和他們玩捉迷藏。」
林彥把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扔進瓷盤。
「太麻煩了。」
趙老盯著那把扔進盤子裡的刀。
心裡那種憋悶的感覺越來越重。
這小子根本不是在演戲。
他是在用一種完全降維的方式,把他們三個老傢伙構建的氣場一點點拆掉。
林彥往後靠在椅背上。
「明天日落之前。」
「租界所有出城卡口封閉。」
「抓五十個學生,帶到七十六號院子裡。」
「每隔十分鐘,在院子裡挑一個槍斃。」
「告訴報社,這是為了找出那個地下黨接頭人付出的代價。」
林彥轉頭看向趙老。
「接頭人不出來,就一直殺。」
整個片場死寂。
這段詞不是劇本上的。
劇本上的高洋只是承諾會在五天內查清線索。
林彥把這段詞改了。
顧年站在監視器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看到了一個真正的怪物。
用最平緩的吐詞,說出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殘忍手段。
不把人當人。
只是數字。
趙老站直了身體。
他覺得喉嚨發乾。
這種極端的冷血設定,讓他在台詞上完全找不到反駁的著力點。
正常人會對這種屠殺提議感到憤怒或者反胃。
但在戲裡,他是偽政府的高層。
他不能表現出憐憫。
「你瘋了。」
趙老憋了半天,只吐出這三個字。
林彥輕笑出聲。
「瘋?」
他重新拿過那張摺疊整齊的白色餐巾。
捏住其中一角。
「文明的進步,總是需要一些肥料的。」
「趙部長,你的手在抖。」
林彥看著趙老按在桌上的右手。
「年紀大了,見不得血光,可以退下去。」
「這個位置,有很多人盯著。」
孫老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高洋,你別太放肆!你別忘了是誰把你提拔上來的!」
林彥沒有看孫老。
他慢慢站起身。
用手指把黑西裝的下擺拉平。
再理了理領帶的結。
「我該回去工作了。」
「各位老先生,慢用。」
林彥轉身,邁著勻速的步伐朝布景外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步,兩步,三步。
直到他完全走出機位的拍攝範圍。
「卡!」
顧年大吼一聲。
打板員跑過去。
三個老戲骨坐在那裡,半天沒有動作。
趙老慢慢坐回椅子上,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錢老端起面前的高腳杯,把裡面剩下的半杯紅酒一口喝乾。
老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贏了。」
老張低聲對顧年說。
「贏得太漂亮了。」
「沒有嘶吼,沒有咆哮。」
「硬生生用那股子不在乎的變態勁,把三個老頭的台詞壓得死死的。」
宋雲潔站在角落裡,雙手抱在胸前。
她原本還在擔心林彥會接不住戲,會在片場出醜。
沒想到是這種碾壓式的結局。
她拿出手機,快速編輯了一條簡訊發給楊沁。
「林彥壓住了三個老戲骨的群戲。他完全吃透了這個角色。」
「楊總,再和董事們商量一下,最好慎重做決定。」
不遠處的休息區。
林彥走到小桌旁。
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擰開瓶蓋。
趙老從布景里走出來。
他走到林彥面前。
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
趙老開口了。
「你剛才那段戲,是在哪個劇團練的?」
林彥放下水瓶。
「自己琢磨的。」
趙老搖了搖頭。
「不可能。」
「你那套切牛排的動作,把我們三個的節奏全打亂了。」
「這不是琢磨出來的。」
「這是對角色心理的精準把控。」
趙老朝林彥伸出右手。
「之前聽說你是個靠臉吃飯的小生。」
「今天算我老頭子看走眼了。」
林彥伸出右手,和趙老握了一下。
馬上鬆開。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在看著這邊。
之前的懷疑和輕視,現在全變成了不可思議。
他們親眼看著一個流量明星,在三個泰斗面前從容不迫地拿下了主導權。
網絡上的風波還在繼續。
《長夜》官方帳號下,黑粉依然在瘋狂輸出。
但片場裡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導演顧年坐在監視器前,反覆回放剛才那段畫面。
鏡頭裡。
林彥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扣住純銀餐刀。
刀尖劃破五分熟的牛肉。
帶血的肉汁流出來。
金絲眼鏡在燈光下反光,擋住了他所有的情緒。
他端坐在那裡,周圍是三個氣急敗壞的老頭。
顧年盯著屏幕。
「把這段加進宣發物料里。」
顧年對著老張下令。
「我要讓所有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反派。」
林彥走到化妝檯前。
Tony趕緊跑過來幫他補妝。
林彥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的懷表。
咔噠。
懷表蓋彈開。
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
Tony拿著粉撲湊過來。
「林老師,下一場是夜拍外景。」
「去租界外面的那個爛尾樓抓人。」
林彥沒有看Tony。
他盯著懷表上的秒針。
「準備車吧。」
林彥把懷表塞回西裝口袋。
「我要去見見那些不想活的人。」
宋雲潔拿著手機走過來。
「楊總回消息了。」
宋雲潔把手機屏幕遞給林彥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讓他拍完,如果出問題,責任我擔。」
林彥看了一眼屏幕。
推開椅子站起來。
理了理袖口。
邁步往外走。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老爺車。
司機打開車門。
林彥坐進後排。
車門關上。
車窗搖下一半。
林彥靠在真皮座椅上。
前排司機轉過頭。
「高先生,現在去哪?」
林彥看著車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
路燈的光在他臉上划過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去把那五十個人,帶到院子裡。」
林彥靠著椅背,白手套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記得給槍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