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仙釋入坊
金華府,蘭溪縣。
城隍廟中。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睡滿了百姓,男女老少擠在一起,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臉上滿是疲憊與愁苦。
整個城隍廟內,除了此起彼伏的微弱鼾聲與偶爾的囈語,便只剩燭火僻啪的輕響,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神台上原本供奉著的神像,此刻已是頭顱碎裂,殘片散落一地。
而一地狼藉旁,卻是站著一光頭和尚。
正是許久未見的慧覺法師。
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雖然剛剛打破了淫祀神像,可臉上卻沒有什麼高興。
按照慧覺原本的盤算,他本該是在斬了柳白真,得了功德後,就能以金地受損的法子,就此在淨禪寺內修養,而不是任憑那群老和尚差遣。
誰曾想,他閉關不過半年,就被那群老和尚從禪室里強行拉出來了。
所用的理由他根本拒絕不了一天下局勢沒有按照釋教的布局走,而是提前生亂了,所以需要提前出手,將這些亂子按下去。
而作為往返金華府數次的慧覺,自然就被拉了出來,派遣來金華府,探查這場瘟疫的內情。
眼下這場面,便是慧覺探查出有人利用瘟疫聚攏香火後,一路伐山破廟的結果。
可此時,慧覺卻發現了幾分不對勁。
這兒雖然有被邪教蠱惑的百姓,可傳教之人卻是不見蹤影,且眼前這神像————
慧覺暗自蹙眉,打量著地上的殘骸,他感覺其中的神性已經被人取走了,只留下了一個空殼子,就好像是特意留給他打破的一樣。
慧覺思忖片刻,被一旁小沙彌白雲的喊聲驚醒。
「師叔?」
慧覺回過神,揮了揮手,讓白雲將收穫的線香取出來,一一放置在百姓頭上。
待白雲放完後,慧覺當即袖口一揚,揮出一道釋光,將百姓額頭上的線香一一點燃。
煙氣裊裊,疫氣一點點被剝離出體。
不多時,滿地百姓的疫氣便被拔除了,顯然,在這方面,釋教的手段更加好用,能僅僅只憑藉一根線香,就能根除疫氣。
做完這一切,慧覺同白雲招呼了一聲,兩人即刻往城外走去。
清冷的夜風撲面而來。
城外。
白雲背著沉甸甸的行囊,腳步忽快忽慢,遲疑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了,只見他輕輕拉了拉慧覺法師的僧袍,聲音帶著幾分猶豫與擔憂,說道:「師叔,我們就這麼走了嗎?那些還染著瘟疫的百姓,怎麼辦?」
白雲的聲音不大,卻滿是急切,他垂著眉眼,手指攥著行囊背帶,繼續道:「我們一路走來,破了許多家城內淫祀,可只救了城隍廟裡的那些百姓,還有好多散落在城外、村落里的百姓,還在受瘟疫折磨。」
「就這麼走,白雲心裡不安。」小沙彌低聲道。
聽完白雲的言說,慧覺法師不置可否,可腳下的步子卻半點未停,只淡淡道:「這疫氣絕非尋常瘟疫,詭異得很,根由不明,絕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我們若是留下來,一個個為百姓褪除疫氣,太過耗費時間與佛力,反而會延誤時機。」
他側過頭,目光望向遠方沉沉的夜色:「與其在這裡浪費心力,不如直搗黃龍,儘快找出這疫氣背後的幕後黑手,只有除了根源,才能讓所有百姓徹底擺脫瘟疫之苦,這才是最快捷的法子。」
白雲一雙清澈的眼眸里滿是懵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臉上神色不由舒緩了些。
默默跟上慧覺法師的腳步。
可就在兩人剛走出數丈遠,慧覺法師的腳步驟然頓住,原本平和的神色驟然緊繃。
他敏銳地察覺到,周遭的地氣突然變得異常躁動。
不等白雲反應過來,只見二人身前的地面猛地一陣翻湧,塵土飛揚,地氣如沸水般翻滾冒泡,一股厚重的道韻夾雜著幾分威壓撲面而來。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翻滾的地氣中緩緩顯形,是個面色略顯威嚴的中年道人,身著月白道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帶著幾分刻意年輕化的俊朗。
容貌易改,氣機難匿。
即便對方刻意將樣貌變得年輕,可慧覺法師也第一時間認出了這道熟悉的氣機。
年觀蒼。
面對這突然攔路的身影,慧覺法師神色凝重,眼底的警惕毫不掩飾,沉聲開口:「年道長,為何攔我去路?」
他上次斬妖之後,同年觀蒼一起去過他的府邸,自然知曉年觀蒼便是金華府人士。
而他前腳才拆了此地的神像,下一刻年觀蒼便來了————
這如何不讓慧覺多想。
可他又覺得有幾分不對。
因為上次,年觀蒼便旁敲側擊著,與他說過命數子的事,還有意與他交好,想要從他這兒得知釋教下場的時機。
如若真是這樣,在新朝尚未建立之前,年觀蒼應當與他們釋教站在一起才對,又怎麼會參與到這場肆虐數府之地的瘟疫中?
而就在慧覺思忖間,這時空氣中又漣漪出了兩道波動。
緊接著,兩道法光亮起,卻是又有兩道屬於真人的氣息出現在原地。
祝冥真人和柳真人相繼顯現。
才剛進入金華府,就被三位仙道真人攔住了去路,慧覺不由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往白雲看去。
一旁的白雲才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小沙彌,如何見過如此場面?
當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渾身一頓。
「慧覺禪師,許久未見啊!」
說罷,年觀蒼見慧覺法師面露戒備,也不多做寒暄,當即說明了來意。
「在下明白禪師的來意,也知曉釋教平息動亂之心,而我領著祝冥道友和柳道友前來,正是為了化解雙方之間的誤會。」
「誤會?」慧覺聞言暗暗蹙眉。
「正是!」
年觀蒼嚴正點頭,不過卻沒有直說,而是將目光轉向一旁的白雲,示意慧覺將這個小沙彌屏退,他們才好相商。
卻見慧覺搖了搖頭,直言道:「年道友有話直說便是,不用避諱白雲。」
聽到這話,年觀蒼一愣,這才細細打量了一下白雲,突然,他面色一頓,目光定定地看向白雲背上的行囊。
那裡雖然瞧不出什麼,可看著那輪廓,卻與上次慧覺背負的東西有些相像。
想到此處,年觀蒼登時心中一頓,深深看了一眼白雲。
於是也不再含糊,當即把這場瘟疫的內情緩緩道出。
當然,因為白雲在這兒,年觀蒼也不好盡說,只言說是祝冥真人和柳真人的宗門弟子,一個不慎之下,才讓這疫氣被奸人所得。
白雲不懂,慧覺卻是約莫聽明白了。
慧覺掃了祝冥真人和柳真人一眼,思量片刻後,問道:「所以道友此次前來,所為何故?」
年觀蒼輕笑一聲,旋即道:「兩位道友知曉他們的錯處,也是悔之晚矣,可又愁著找不到真兇,不知道從何下手,因而在知道禪師東來之後,便心生切切,想讓我來從中說和!」
「此事絕非兩位道友之過!」年觀蒼朗聲道。
「不過,這疫氣到底是出自兩位道友之手,所以若是禪師追根溯源,必然尋到了他們身上。」
說著,年觀蒼輕輕一嘆,「還請禪師看在在下的情面上,不要牽扯到兩位身上,作為回報,我們三人願意全力助力禪師化解這場瘟疫。」
年觀蒼這麼一番話,無疑是表明了三人的立場一這場瘟疫我們可以幫你清除,但這
罪名卻是不能落在祝冥真人和柳真人頭上,不然慧覺他就要直面三人的威脅。
祝冥真人此時也道:「是啊,我們知曉年道友與禪師有舊,這才懇切上門,想要化解其中誤會。」
柳真人連忙應和:「正是!還請禪師三思,不要殃及無辜啊!」
聽著三人一唱一和,慧覺暗自皺眉。
他本以為自己此行前來,能以佛子出世的時機,換來年觀蒼這個幫手,誰曾想才剛入金華府,就面臨了一個下馬威。
他心裡也清楚,即便他不答應,眼前三人也不敢拿自己怎麼樣,畢竟事情還沒到撕破臉皮的地步。
而且年觀蒼敢這麼說,說明此事的主謀確實另有其人,而且多半還是他們不願意得罪的,這才會一直等到他前來,想借著釋教的大旗,把這場不受控制的瘟疫消除。
可這麼一來,他不就是白跑一趟?同時還要面臨,這場瘟疫的另外主使人的危險?
如果僅僅是這樣,慧覺自然不肯答應。
年觀蒼深知慧覺的脾性,也明白一個大棒一顆甜棗的道理,於是立場鮮明的表達態度後,又緊接著道:「依在下來看,這場瘟疫的幕後之主使,未必是人,也可能是妖。」
「妖?!」聽到這話,慧覺頓時神色一振。
「是啊!」
年觀蒼像是不知慧覺所想,只輕嘆了一聲,這才緩緩道:「我也是近來才得知,我們金華府與紹興府中間的廣沱巍,裡頭居然不知何時冒出了不少妖怪,還有合謀的趨勢。」
他頓了頓,看向慧覺道:「以往妖族不多時,便有妖魔食人的事件,而眼下妖怪越來越多,怕更是要生出禍亂人間的心思。」
「依我來看,這場瘟疫背後,未必不是那些妖族的手筆,亦或者,是原先那個蛇妖的同謀,想要藉此報復?」
此言一出,慧覺當即心中一動。
他就說原本對於疫氣的莫名熟悉感是從何而來呢,現在想來,那疫氣中,分明有原先那條白蛇的氣息。
如此說來,年觀蒼說的妖族出手一事,倒有些說得通了。
而且也不管其中真假,慧覺只一聽妖魔二字,心中便有了主意。
正是降妖除魔時啊!
想到此處,慧覺並沒急著回答,而是轉頭看向一旁的白雲,出聲問道:「你覺得年道友所言如何?」
白雲自然是聽得似懂非懂,於是努力想了想,這才緩緩道:「師叔,無論如何,也該先將這場瘟疫化解,然後————」
「那就這麼辦!」
未等白雲說完,慧覺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年觀蒼三人,出言道:「便依白雲所言,先將這場瘟疫化解,然後再勞煩三位居士領我們前往廣沱巍,揪住背後謀劃這場瘟疫的妖魔!」
見此,年觀蒼面露欣喜,同一旁的祝冥真人和柳真人對視一眼,眼中流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當即應聲。
雙方各取所需。
一則都想化解這場瘟疫。
二則慧覺想要除妖功德,年觀蒼想要除掉廣沱巍里的妖怪後,可以獲取諸多靈材,同時也能將其作為命數子新的龍興之地。
於是一拍即合。
祝冥真人和柳真人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線香,交給慧覺,由他和白雲去行化解瘟疫、謀取善功之事,他們倆和年觀蒼則在暗中守護,看會不會有人出手。
有了目標之後的慧覺幹勁十足,也不嫌麻煩了,每行一處,便召開法會,散播釋教教義,為一城人燒香祈福、褪除瘟疫。
雙方齊心合力之下,肆虐了半年之久的瘟疫終於平息,慧覺也得了諸多功德,連帶著旁邊的白雲,也因此獲益匪淺,釋法一日千里。
不過即便到了最後,瘟疫全都化解了,年觀蒼口中的幕後主使,也一直未出現。
不過對于慧覺來說,這已經不重要了。
「還請三位道友助我,前往廣沱巍降妖除魔!」
慧覺一行自東邊入了廣沱巍後,無需多加探查,便發現了一處妖氣衝天的地界。
正是苦竹渡兩岸。
見著下方喧鬧的妖魔世界,慧覺眼中佛光閃爍不定,心中狂喜。
即便在他的佛眸注視下,下方妖怪們大多都是一身清靈之氣,沒有吞噬過生魂血氣。
可這並不打緊,只要有一個便也夠了!
於是慧覺梭巡一番後,便立刻發現了一身血氣掩藏不住的穿山甲精,登時眸中精光一閃,讓年觀蒼三人暫且觀望。
旋即,他立即喚出金身法相,大喝一聲:「妖孽,膽敢吞噬生魂血氣,哪裡逃!」
話音剛落,他的金身便往坊市中伸手一撈,期間壓服、碰傷妖魔無數,徑直將穿山甲精撈到手中,以濃郁釋光,將其硬生生磨滅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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