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
鍍金獅頭噴嘴吐出湍急的水柱,撞進圓型按摩浴缸,激起一層層熱浪。
五十平米的浴室瞬間被水汽吞沒,鏡面蒙上一層白霜。
江以此光著腳丫踩在濕滑的大理石上,像只進了盤絲洞的小蜘蛛精。
她也不管什麼搭配,把架子上的精油、浴鹽,還有一堆不知什麼時候順手買的小黃鴨,甚至還有兩包玫瑰乾花,一股腦全往水裡倒。
「以此,水溫卡在42度,別太高。」
門口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江未央倚著門框,雙臂環抱。
她手裡雖然沒拿教鞭,但這姿勢比拿槍還有威懾力。
她的視線穿透繚繞水霧,死死釘在更衣凳的那個人影上。
江巡正單手跟襯衫領口的最後兩顆扣子較勁。
左手平日裡玩刀玩槍靈活得很,但這會兒因為白天撬棺材砸釘子,虎口震得發麻,不太聽使喚。
至於右手——那隻手此刻像個粽子似的吊在胸前,稍微動彈一下,酸脹感就順著鋼釘往骨髓深處鑽,疼得鑽心。
「嘖。」
江巡輕嗤一聲,這無謂的體面不要也罷,剛想喊人拿剪刀來個痛快的。
一雙帶著涼意的手卻先一步伸了過來。
江未央不知何時已站在面前。
她沒廢話,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直接接管了那兩顆不聽話的扣子。
「大姐,我自己……」
「閉嘴。」
江未央眼皮都沒抬,指尖一挑,扣眼鬆開。
「老三說了,你現在是殘廢。」
她動作利落。
「殘廢就要有殘廢的自覺。」
襯衫順著肩膀滑落。
原本還在浴缸邊玩泡泡、準備回頭調侃一句「哥身材真頂」的江以此,笑容僵在臉上。
那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按回了嗓子眼。
浴室里那種原本帶著幾分旖旎和溫馨的嬉鬧氛圍,在襯衫落地的瞬間,死寂一片。
江巡的上半身很白,常年不見光的冷白。
肌肉線條並不誇張,緊實流暢,每一塊都蓄著爆發力。
但這具身體上,沒有哪怕一塊完整的「好皮」。
密密麻麻,新舊交疊。
除了剛才在葉家被剪刀劃破的新紅痕,更多的是陳舊的、發黑髮白的疤。
背脊上那道貫穿肩胛骨的刀疤最為猙獰,那是十八歲替葉清歌擋的那一刀。
腰側幾個圓形的褐色印記,是小時候葉家旁系少爺們拿他當菸灰缸時的「傑作」。
胸口、小腹、大臂內側……
鞭痕、貫穿傷、甚至是電擊留下的焦黑放射紋。
每一道疤,都是葉家這十八年在他身上蓋下的「私有章」。
「哥……」
江以此手裡的橡皮鴨子「噗通」掉進水裡。
她眼圈瞬間紅透,跌跌撞撞撲過來,手指顫抖著想去觸碰江巡後背那道最深的刀疤,卻又怕那是活物般縮回手,懸在半空。
「這些……全是他們幹的?」
江巡下意識想抓起地上的衣服遮擋。
這種身體在葉家是常態,只要不死,腸子流出來塞回去縫好又能接著用。
但他忘了,在這兩個妹妹眼裡,這景象無異於天塌。
「陳年舊帳。」
江巡用左手把衣服往身上攏了攏,語調儘量放平。
「有些是訓練弄的,有些是出任務留的。」
「幹這行身上沒點『勳章』,出門都不好意思跟同行打招呼。」
「勳章?」
江未央的聲音冷得掉渣。
她繞到江巡身後,視線描摹著那道險些切斷脊椎的刀疤。
指尖輕輕撫過凸起的肉芽,那裡曾經皮肉翻卷的痛楚仿佛順著指尖傳到了她心口。
「你管這叫勳章?」
「葉家……」
江未央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閉了閉眼,似乎在強行壓制某種想衝出去把那兩個裝在航空箱裡的「父母」拖出來凌遲的暴戾衝動。
再睜眼時,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封凍進眼底深處。
「洗澡。」
她的動作變得極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和小心。
「以此,拿防水套。」
「把他右手包好,纏三層。」
「要是進一滴水,我把你塞浴缸里淹死。」
……
入水瞬間,溫熱的水流像一張溫柔的網,將江巡裹緊。
那一刻,深入骨髓的寒氣終於被逼退,他不自覺地發出一聲喟嘆。
他靠在浴缸軟枕上,受傷的右手被幾個特製的充氣浮漂架起,裹著厚厚的醫用防水膜,活像個飄在水面的塑料炸彈。
「哥,抬手。」
江以此跪在浴缸邊,手裡攥著吸飽泡沫的天然海綿,小心翼翼地擦拭江巡的左臂。
她沒了平日的嬉皮笑臉。
那雙狡黠的狐狸眼此刻專注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寶。
每經過一道疤,她的動作就慢一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這塊還疼嗎?」
她指著小臂上一處圓形凹陷,那是貫穿傷癒合後的樣子。
「早沒感覺了。」
江巡閉著眼,任由熱氣熏蒸毛孔。
「七年前在金三角,運氣好,子彈卡骨頭縫裡,沒斷動脈。」
「別說了。」
江未央突然打斷。
她挽著袖子,不顧左肩的傷,堅持親自上手。
她站在江巡身後,十指插入他濕潤的發間,力道適中地按揉頭皮。
「過去的事,我不想聽。」
「我只知道,以後……」
洗髮水的泡沫順著發梢滑落。
江未央俯身,唇瓣貼在他耳邊,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以後你身上再多一道疤,我就讓葉家多十具屍體。」
「不管是葉鎮北,還是誰。」
「敢動我的私有財產……」
她手指猛地收緊,拽得江巡頭皮發麻。
「就要做好被碎屍萬段的準備。」
江巡睜開眼,透過朦朧水霧望著頭頂奢華的水晶燈。
私有財產。
這四個字以前聽著是屈辱,是烙印。
此刻從大姐嘴裡說出來,卻莫名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血淋淋的溫度。
「大姐。」
「嗯?」
「輕點。」
江巡無奈地指指腦袋。
「再抓下去,我沒死在葉家手裡,先被你薅禿了。」
「噗。」
旁邊的江以此終於破涕為笑,順手把一團泡沫抹在江巡鼻尖上。
「禿了好,禿了就沒人跟我搶了。」
她眨眨眼。
「哥,轉過來,我給你搓背。」
「不用,我自己……」
「轉過來!」
兩個女人異口同聲。
江巡嘆了口氣,認命轉身。
在這間浴室,在這兩個強勢的妹妹面前,他這個剛廢了一隻手的病號徹底喪失人權。
只能像個莫得感情的搓澡工具人,任由她們用昂貴的沐浴露,一點點洗去他身上那些來自地獄的陳腐味道。
……
半小時後。
江巡像個巨大的蠶寶寶,被裹在吸水浴巾里推了出來。
熱氣蒸騰後的臉帶著潮紅,眼神卻清明了許多。
「老三!」
江未央一邊擦手一邊沖客廳喊。
「人洗乾淨了,把你那……什麼爛肉膏拿出來。」
客廳沙發上,江如是正調試著一個長焦微距鏡頭。
聞言,她放下相機,從隨身醫藥箱裡掏出一個密封極嚴的黑色罐子。
僅僅是拿出來,還沒開蓋,一股若有若無的詭異腥甜味就飄了出來。
「先說好。」
江如是戴上雙層口罩和兩層手套,全副武裝得仿佛要處理核廢料。
「這東西附著力極強。」
「一旦塗上,沒有專用中和劑,三天洗不掉。」
她擰開蓋子。
「嘔——」
哪怕隔著幾米遠,剛洗香香的江以此直接捂嘴乾嘔,連滾帶爬退到落地窗邊。
「我去!這什麼味兒?死老鼠泡福馬林里了?」
「模擬壞疽桿菌代謝產物,混合了硫化物。」
江如是面不改色,用棉簽挑起一坨灰綠色、黏糊糊的膠狀物。
「騙葉鎮北那種老狐狸,光靠眼睛不夠,得讓他的人『聞』到味兒。」
見江以此一臉驚恐,江如是從箱子裡掏出一瓶銀色噴霧晃了晃。
「放心,有這個『氣味阻斷膜』。」
「拍完照把人騙過去,噴上一層,味道就鎖在裡面,外面聞不到。」
她瞥了一眼江巡:
「不然讓他頂著一身屍臭味在家晃蕩,我也受不了。」
江以此這才鬆口氣,捏著鼻子湊回來:
「那就好……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今晚要抱著死老鼠睡覺。」
江如是走到江巡面前,目光落在他那隻剛洗淨、帶著沐浴露清香的右手上。
「準備好了?」
「這隻手,馬上就要『死』一次了。」
江巡看著那坨噁心的膠狀物,眉頭都沒皺一下,穩穩伸出右手。
「塗。」
「塗厚點。」
「要讓葉鎮北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這股爛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