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龍隱台,我要當著葉鎮北的面,用這把葉家的剪刀,把葉家的根剪斷。」
江未央盯著他。
那雙鳳眼裡的暴戾像潮水一樣退下去,漫上來的是一種近乎溺斃的深沉。
她突然俯身,指尖沒碰剪刀,而是落在了江巡的眉骨上。
冰涼,順著鼻樑滑下來,停在他乾裂滲血的下唇。
「想留就留。」
語氣軟了,但那是那種掌控一切後的施捨。
「只要你高興,床頭擺個骨灰盒我都讓人給你鑲金邊。」
「但是——」
她拇指突然發力,在那道傷口上狠狠碾了一下。
「這種自輕自賤的話,別讓我聽見第二遍。」
「什麼叫像你?」
「你是我的。」
「我江未央的東西,碎了也是碎鑽,是孤品。」
「一把破剪刀,也配?」
江巡吃痛,眉心跳了一下,沒躲。
在這個女人面前,示弱是生存本能,尤其在他是個「一級殘廢」的時候。
「餓了。」
他喉結滾了一下,話題轉得生硬卻有效。
江未央眼底那點火苗瞬間熄了。
她起身,端起恆溫托盤裡的燕窩粥。
45度,標準得讓人窒息。
「張嘴。」
瓷勺懟到嘴邊。
江巡下意識想抬左手。
江未央一個眼刀飛過來,那隻手就尷尬地僵在半空,最後無奈地落回被面。
張嘴,含住。
甜膩順著食道滑下去,填補了失血帶來的空虛。
這就叫「軟飯硬吃」。
擱以前,江巡大概會覺得恥辱。
大老爺們,四肢(至少左手)健全,被當成癱瘓病人餵飯。
但現在,他嚼得很慢。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種令人窒息的控制,是江未央平復恐懼的唯一方式。
她得確認他還活著,確認他跑不了,確認他只能依附她。
只有這樣,這頭受驚的母獅子才會收起爪子。
「老三。」
江巡咽下粥,趁著江未央舀第二勺的空檔,喊了一聲縮在地毯上裝死的江以此。
「別裝了。龍隱台的圖,出來沒?」
「咳……早好了!」
江以此像個彈簧蹦起來,舉著那個粉紅色的平板衝過來。
差點撞翻江未央手裡的碗。
「找死?」
江未央吐出兩個字。
江以此脖子一縮,乖乖跪坐在床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
「哥,你看。」
屏幕上,精細的三維地形圖泛著幽光。
「龍隱台不是台,是塊石頭。」
江以此手指劃拉著,放大那個懸空的紅點。
「從龍隱山主峰伸出去二十米,底下是八百米深淵,直通永定河暗河。」
「最變態的是風。」
她點開氣象模擬,屏幕瞬間布滿亂竄的箭頭。
「天然風口。峽谷效應,常年七級風。」
「下個月十五是深秋,風力起碼九級。」
「站那石頭上,別說打架,瘦點的直接就吹飛了。」
江以此抬起頭,那雙狐狸眼裡透著股專業勁兒。
「還有,我黑進了葉家的老圖紙庫。」
「這石頭底下,有貓膩。」
「什麼?」
江巡眯起眼。
「葉鎮北那個老陰比,在石頭根部埋了東西。」
透視模式下,石台內部密密麻麻全是紅線,像血管一樣匯聚在一個黑點。
「沒標具體是什麼,但看走線……像液壓裝置,或者定向爆破點。」
江以此壓低聲音。
「也就是說,只要他樂意,按個鈕,龍隱台就能斷。」
「上面的人,連人帶石頭,直接下餃子,摔進八百米暗河。」
「屍骨無存。」
房間裡死一樣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鳴。
「夠狠。」
江巡盯著那個斷裂點,眼底反而燒起一簇火。
「這就對了。這才像葉鎮北。」
「什麼江湖規矩,那是說給活人聽的。」
「棋下不過,他就直接掀棋盤。」
「那你還去?!」
「當」的一聲,江未央手裡的勺子磕在碗沿上。
「明知是坑還往裡跳?這手剛保住,命不想要了?」
「不去,葉家就會放過我們?」
江巡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姐,沒退路了。」
「葉鎮北設這個局,說明他急了。」
「他要在入冬前拔刺。」
「我不去龍隱台,戰場就是盤古大觀,是集團,是二姐的病房。」
「到時候,死的就不止我一個。」
江未央咬著牙,下頜線繃得死緊。
理智告訴她江巡是對的,但一想到那個畫面——江巡站在懸崖邊,腳下是萬丈深淵——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氣。
「既然是機關,就能破。」
江巡看向江以此。
「控制系統能黑進去嗎?」
「難。」
江以此咬著指甲。
「物理硬連接,沒聯網。」
「除非我能摸到他們的區域網,或者……」
她賊兮兮地一笑,「或者把那個『按鈕』偷了。」
「不用偷。」
江巡搖頭,費力地抬起左手,點了點屏幕。
「既然他想把龍隱台變成斷頭台,那我們就幫他一把。」
「老三,做個假的信號發射器。」
「不用真能控制,只要讓他以為……控制權還在他手裡。」
「至於真的……」
江巡轉頭看向那把生鏽的剪刀。
「我要讓它變成一個只有我能解的死局。」
「置之死地,而後生。」
……
夜深。
一整碗燕窩粥連帶兩碟小菜,被江未央半強迫地塞進了江巡胃裡。
「睡覺。」
濕巾仔仔細細擦過嘴角、手指,連指甲縫都沒放過。
做完這些,她沒走,直接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姐?」
江巡僵了一下。
兩米二的床,兩個人躺還是顯得擠。
黑鴉片香水味混著沐浴後的熱氣,在被窩裡發酵。
「別動。」
江未央側身,一手穿過他後頸,一手搭在他腰上。
絕對占有的姿勢。
像惡龍守著財寶。
「怕你手疼亂動。」
理由冠冕堂皇。
「睡不著就數羊,再廢話讓老三給你打鎮定劑。」
江巡嘆氣。
腰上那隻手抓得很緊,在發抖。
她在怕。
哪怕她在商場上殺人不見血,哪怕敢砸幾百億聽響,此刻,她只是個怕失去弟弟的姐姐。
江巡放鬆緊繃的肌肉,有些笨拙地抬起左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像小時候那樣。
「睡吧。」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