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
一輛破破爛爛的五菱宏光撕開水幕,引擎嘶吼著在京城街頭狂飆。
車廂里的氣氛沉得能擰出水來。
江巡老老實實靠在副駕上,臉上扣著個重症監護用的全遮光黑眼罩。
眼前一片黑,聽覺和嗅覺反而更敏銳。
他能聞見駕駛座上老四江以此嚼著的草莓棒棒糖味,也能清楚感覺到脖子上的暗金項圈正在高頻震動。
嗡,嗡,嗡。
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你越界了,大姐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后座,天都懲戒部部長「狐」死死捂著肚子。
剛才跳下水道撤離,她被流彈開了個血洞。
這會兒她借著窗外的路燈,死盯著前排那個戴著眼罩、安靜得像個死刑犯的男人,只覺得三觀稀碎。
半小時前,就是這個男人在天樞地下三層,掄著一條鈦合金機械臂,把幾十個不知疼的藥人死士當雞宰。
那殺神一樣的做派,壓得她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現在呢?
就因為耳機里某個女人冷笑了一聲,這活閻王居然乖乖戴上眼罩,任由旁邊開破麵包車的小姑娘大呼小叫地訓!
幾個劇烈顛簸後,車停了,四周迴蕩著空曠的停車庫回音。
「到了。」
江以此拔下車鑰匙,回頭掃了狐一眼。
「自己滾下來。」
接著她對著空氣打了個響指。
「二姐,把她扔底層狗籠邊上。噴點凝血劑,別讓這女人死咱們地盤上,血漬呼啦的髒地板。」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
陰冷的地下風灌進來,吹透了江巡沾著血的風衣。
「哥,下車吧,大姐在裡面等你呢。」
江以此的聲音沒了平時的沒心沒肺,透著股幸災樂禍的勁兒。
江巡沒吭聲,拖著扎了玻璃的左腿,憑直覺下了車。
剛站穩,左胳膊就被人一把架住。
手心有繭,帶點槍油味——是老二江莫離。
「剛才在車庫捏人家下巴不是挺威風麼?這會兒腿軟了?」
江莫離架著他往裡走,在他耳邊陰陽怪氣。
江巡苦笑。
「老二,我那是戰術……」
「閉嘴,留著力氣跟大姐解釋去。不過我估計,她現在活劈了你的心都有。」
腳步聲在走廊里空空地響。
江巡蒙著眼,只能憑腳感認路。
地面的觸感從硬邦邦的合金地板,慢慢變成了軟得能陷進腳踝的羊毛地毯。
四周越來越冷,但江未央身上那股特有的黑鴉片香水味卻越來越濃。
像是張網,兜頭罩了下來。
「就送這兒了。」
江莫離停住腳,鬆開手。
「哥,自求多福吧。」
身後沉重的隔音門「咔噠」落鎖,四下死寂。
「眼罩自己摘了。」
幾米外傳來江未央的聲音。
沒發火,沒吼叫,平靜得像是一塊冰。
江巡寧願她砸東西,這種語氣反而讓他頭皮發麻。
他抬起左手,扯下黑眼罩。
強光晃眼。
等視線重新聚焦看清眼前的東西時,這位頂著幾十把槍都不眨眼的活閻王,呼吸硬生生卡住了。
這哪是醫療室。
這是一個單獨的密閉大平層。
房間正中央,赫然立著個巨大的純黃銅半球形「鳥籠」。
每根銅柱都有嬰兒小臂粗,打磨得鋥亮,在暖光下泛著冷森森的金屬光澤。
籠子底鋪滿了暗紅色的真絲靠枕和天鵝絨毯,看著像個名貴的陳列櫃。
奢華,但透著股讓人窒息的囚禁味。
江未央就站在鳥籠外。
她脫了白天那身高定西裝,換了件暗紅色的真絲睡袍,料子極薄,貼著身段。
手裡端著杯冰水,杯壁掛滿水珠。
那雙在董事會上能把老狐狸瞪出冷汗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盯著江巡。
有火氣,有占有欲,還夾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愣著幹什麼?」
江未央晃了晃杯子,冰塊叮噹響。
「你的新房間,不進去試試?」
江巡看了眼敞開的籠門。
他懂。
江未央缺安全感了,這是在拿他確認「所有權」。
他沒猶豫,也沒頂嘴。
拖著那條帶血的左腿,一步步走到籠子前,低頭鑽了進去。
腳踩在真絲墊上,毫無聲息。
剛一轉身,「哐」的一聲巨響,江未央已經上前一步關死了沉重的黃銅籠門。
精密的機械鎖芯咔咔咬死。
她隔著欄杆看著裡面的男人,微微傾身,把那杯冰水順著縫隙伸進去,杯底直接貼在江巡沾著血污的臉上。
透骨的涼。
「剛才在那女人面前,就是用這隻手捏她下巴的?」
江未央盯著江巡垂著的左手,語氣輕柔,卻壓迫感十足。
「手感好麼?骨相有我漂亮麼?」
江巡沒躲。
他太了解大姐了,這女人炸毛的時候,跟她講戰術分析純屬找死。
她要的不是解釋,是態度。
江巡嘆了口氣。
他單膝一彎,直接在一堆真絲墊子上跪了下來。
這一下,視線就比江未央低了。
他微微仰頭,把脖子上還在閃著紅光的暗金項圈,大喇喇地亮給江未央看。
眉眼間透著股只對妹妹們才有的縱容。
「沒你手感好。」
江巡看著她的眼睛,聲音還有點沙啞。
「太髒,嫌硌手。」
這句話精準戳破了江未央繃緊的冰殼。
她捏著杯子的手指猛地發緊,骨節泛白。
看著這個在外面能徒手撕開防爆門的暴君,此刻像條獵犬一樣跪在自己面前亮出咽喉。
一股電流從脊背直竄頭頂。
舒坦了。
「算你會說人話。」
江未央冷哼一聲,眼底的戾氣散了點。
但水杯沒拿開,手腕反而微微一傾。
混著冰塊的冷水,順著江巡的下頜線直接澆了下去,砸在鎖骨上,浸透了帶血的襯衫。
冰水一激,跟江巡體內基因鎖毒素的燥熱撞在一起。
他渾身肌肉猛地繃緊,鈦合金右臂的機械關節「咔噠」響了一聲。
但他咬著牙,一動沒動,任由水流澆透。
「這四個小時,是你的懲罰時間。」
看著他這副隱忍的樣,江未央嘴角勾起冷笑。
「哪兒也不准去。就在籠子裡好好反省,你到底是誰的東西。」
「明白。」
江巡低頭。
江未央沒再廢話,轉身走到角落的單人沙發坐下,隨手翻開一本英文併購案卷宗。
她就在這兒盯著。
燈光昏暗,冰水滴在墊子上,房間裡靜得嚇人。
時間一點點磨。
江巡靠著銅欄杆閉目養神。
呼吸是平穩了,但他左手在破風衣的內袋裡悄無聲息地動了。
那幾塊從天樞機箱裡硬拔出來、還沾著血和火藥味的數據硬碟,被他兩指夾住。
借著理衣服的動作,他順著欄杆底部的縫隙,把硬碟悄悄推了出去,剛好卡在羊毛地毯邊緣。
他心裡門清,老四絕對在監控里偷看。
那丫頭是個數據狂,保准第一時間摸過來把硬碟撿走。
關在籠子裡又怎樣?
復仇的齒輪照樣在他手裡轉。
「滴——」
牆上電子鐘長鳴。
四小時懲罰結束。
江巡脫力地靠在靠枕上,大腿流的血早把墊子染紅了一大片。
強行換血加上高強度戰鬥,他早就被榨乾了。
隔音門「咔噠」解鎖。
滾輪壓過地毯的聲音由遠及近。
江巡勉強睜眼,老三江如是穿著一塵不染的白大褂,推著一輛放滿醫療儀器的不鏽鋼推車走了進來。
她連看都沒看沙發上的江未央一眼,徑直推到籠子前。
「啪。」
無影燈打開,白慘慘的光直挺挺打在江巡臉上。
江如是推了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著冷光。
看著籠子裡虛弱的江巡,她嘴角勾起一抹溫柔得讓人後背發涼的笑。
「大姐的時間結束了。」
江如是聲音像在哄小孩。
「現在輪到我的『深度體檢』了。哥,這身髒衣服太礙事……」
「脫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