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九龍城寨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多。
江巡把睡死過去的江莫離從車上抱下來。她在半夢半醒之間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大概是罵人的。右手還下意識地抓著他的衣領不肯松。
他把她放在了B3層生活區的行軍床上。蓋了毯子。掰開她扣在衣領上的手指,花了大概五分鐘。
掰開了。
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
"哥。"
"嗯?"
"下輩子投胎成男的也行。"
江巡迴頭看了一眼。
江莫離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反正我揍得過。"
然後就沒聲了。這次是真睡了。
江巡輕輕關上門。
走廊里的燈光是恆定的冷白色。地下堡壘沒有窗戶,分不出白天黑夜。時間在這裡變成了一組數字,顯示在每個房間門口的電子時鐘上。
04:17。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幾聲清脆的咔嚓。
然後他停了一秒。
右手握了握拳。
剛才在懸崖邊上的那一瞬延遲又出現了。鈦合金指節在閉合的最後一毫米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頓挫感。像是信號在傳導的過程中卡了一幀。
'還沒完全穩定。'
新生的身體大部分指標都比之前強了一個量級。但邊緣適配還有微小的縫隙。江如是說過,基因重組後的神經元重連需要時間,不是手術結束的那一刻就萬事大吉。
他把這個感知記在了心裡。
然後想起了另一件事。
遊戲公屏上那行暗網加密數據包。
他掏出通訊器,給江以此發了一條加密短訊:
"查暗網近24小時針對'J'相關人員的新增懸賞。重點關注A-01。"
A-01。
配偶容器計劃里,江未央的編號。
他不確定公屏上那條數據跟這個有沒有關係。但他的直覺在響。這種直覺在過去十八年裡救過他很多次命。
發完。收起通訊器。繼續往自己房間走。
走了三步。
停了。
因為他的房間門是開著的。
燈光從裡面漏出來。不是冷白色。是暖黃色。那種被調成最低亮度的氛圍燈才有的昏暗調子。
他推開門。
江如是坐在他的床沿上。
白大褂不見了。換了一件真絲質地的睡裙。乳白色。薄到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能隱約看到底下的膚色。領口開得不算大,但鎖骨露出來了。鎖骨形狀很好看。
她的頭髮披著。沒扎馬尾,沒戴發箍。黑色的長髮垂在肩膀兩側,在暖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金絲眼鏡還戴著。鏡片上乾乾淨淨,沒有霧氣,沒有血跡。
跟在秦嶺培養塔里那個渾身濺滿綠色膿水、冷靜到可怕的鬼醫判若兩人。
她的膝蓋上放著一個小型器械盒。蓋子開著。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根真空採血管、一套蝶翼針、一瓶醫用酒精、幾片棉簽。
她推了推眼鏡。看著門口的江巡。
"哥,到我了。"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四點十八。"
"你為什麼在我房間裡。"
"等你。"
"等了多久?"
"從老二把你拎走開始。"
四個小時。
她在他的床上坐了四個小時。
江巡看了一眼那個器械盒。"你要給我抽血?"
"不止。"
"還有什麼?"
江如是站了起來。赤著腳走到他面前。真絲睡裙的下擺在走動時貼著大腿的線條。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仰著臉看他。
眼鏡後面的眼睛在暖光里顯得格外亮。
那種亮不是普通的發光。是實驗室里的分析儀掃描到珍稀樣本時屏幕上才會跳出來的那種亮。
"哥,把衣服脫了。"
"江如是。"
"嗯?"
"你能不能換一種說法。"
"請哥配合臨床樣本採集。"
"更離譜了。"
"那你到底脫不脫?"
江巡看著她。
她沒笑。很認真的表情。
一個重度潔癖患者站在他面前。赤著腳。手套沒戴。頭髮披著。穿著一件幾乎透明的睡裙。
這些細節加在一起,比她說的任何話都更有說明力。
江如是的潔癖不是普通的潔癖。她的實驗室里所有物品按照毫米級精度排列。她跟任何人握手之前都要確認對方洗沒洗手。她的手套消耗量是整個九龍城寨最大的單項物資支出。
現在她赤著腳站在他房間的地板上。沒戴手套。
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宣言。
江巡把機車夾克脫了。裡面的襯衣也解開了紐扣。
他在床沿坐下。
坐下的時候,他的肩膀有一個極其輕微的晃動。
不是累。是基因重組後的肌肉纖維在長時間維持緊繃狀態之後,突然放鬆時產生的不自主顫動。
極短。不到零點幾秒。
但江如是捕捉到了。
她沒說話。只是把器械盒往旁邊推了推,在他面前半蹲下來。
她的手指伸過來,搭在了他的手腕內側。
沒有手套。
裸手。
指腹按在橈動脈的位置上。皮膚貼著皮膚。
她的手指很涼。
"脈搏。"她輕聲說。"比術前降了十二次每分。但搏出量增加了將近百分之三十。心肌的功率密度提升了一個量級。"
她的手指沿著手臂內側往上移動。掠過前臂的肌肉輪廓。經過肘窩。停在肱動脈的位置。
"你的血管壁厚度比正常人高出了40%。彈性係數也在增加。重組後的神經元正在重新連接。"她頓了一下。"原本徹底壞死的痛覺神經,也在以極高的閾值重生。換句話說,你不是沒有痛覺了,是痛覺的門檻被拉到了人類正常值的幾十倍。"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你的循環系統正在向一種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態進化。"
她的手指繼續往上。經過三角肌前束。經過鎖骨。
在江莫離一小時前咬出來的那個牙印上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個印子。
安靜了兩秒。
然後用拇指按了上去。
很輕地按著。把那個牙印的形狀描了一遍。
"二姐的。"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江巡沒否認。
江如是的拇指在牙印上停留了兩秒。然後鬆開了。
她從器械盒裡拿出一根真空採血管和蝶翼針。
動作恢復了專業的流暢。消毒、扎止血帶、摸血管、進針。一氣呵成。
針頭刺入靜脈的時候江巡幾乎沒有感覺。重組後的痛覺閾值高到了一個離譜的程度。
採血管接上了。
真空負壓把血液從靜脈里抽進了管子。
江如是拿著那根管子舉到了床頭燈前面。
然後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管子裡的血液不是紅色的。
也不是藍黑色的。
是暗金色。
在暖黃色燈光的照射下,那管血液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琥珀的金色。不透明,但有光澤。像是液態的黃金被稀釋了幾百倍後的顏色。
江如是把管子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血液在管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金色的。
"太漂亮了。"
她的聲音變了。
不是醫生在讚嘆樣本品質的那種職業性嘆息。是一個收藏家看到了畢生夢寐以求的孤品時,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顫抖。
"這才是真正的進化巔峰。"
她把採血管放回器械盒裡。然後又拿出了另一根管子。
這根管子裡已經裝了東西。
液體。淡粉色的。看起來像是稀釋後的血漿。量不多,大概兩毫升。
管子的標籤上手寫著兩個字。
如是。
她自己的血。經過離心、提純、過濾後的高濃度血漿。
江如是擰開了管蓋。把淡粉色的液體吸入了一根注射器里。
"我要把這個注射進你的體內。"
江巡看著那根注射器。
"為什麼?"
"因為你的血管里應該有我的痕跡。"
她的語氣平靜到了極點。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輕描淡寫。
"大姐有項圈。老四有數據。"
"我什麼都沒有。"
她舉起注射器。針尖朝上,推了一下排氣。一滴淡粉色的液體從針尖冒出來,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我要讓你的每一寸血管里,都有我的味道。"
江巡的眉頭動了。
他沒說話。
只是伸出了鈦合金右手。
那隻手精準地捏住了注射器的管體。
然後握緊了。
咔嚓。
塑料針管在他的金屬手指里碎成了渣。淡粉色的液體濺在他的手背上,一部分滴在了床單上。
江如是的表情僵了。
江巡用完好的左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把她從半蹲的姿勢推得往後坐在了地板上。然後他俯下身,兩隻手撐在她兩側的地板上。
從上往下看著她。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虹膜里那圈基因重組後殘留的極淡的金色細環。
"如是。別瘋。"
他的聲音很低。
"我的命已經是你們的了。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
江如是被按在地板上。仰著頭看著他。
金絲眼鏡因為剛才的動作歪了一點。一隻鏡腿翹在耳朵上方,另一隻正常掛著。
她突然哭了。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太陽穴流進了頭髮里。
她伸手。兩隻胳膊環住了江巡的脖子。手指扣在他後頸上。扣得很緊。指甲掐進了皮膚里。
"我怕。"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
"我怕你進化得太完美。"
"有一天會不需要我們。"
江巡的動作頓了一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低下頭。嘴唇貼在了她的眼角。把那滴正在往下流的眼淚碰掉了。
不是吻。力道太輕了,不能算吻。更像是某種本能的、來不及思考的安撫動作。
"傻瓜。"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
"再完美的怪物也需要飼主。"
江如是的手指在他後頸上收緊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
眼淚還在流。但嘴角翹起來了。笑和哭在同一張臉上混在一起。
她沒有在他懷裡睡著。
恰恰相反。
她擦了一把眼淚,推了推歪掉的眼鏡,然後從地板上站起來。動作利索得像是剛才那個情緒崩潰的瞬間根本沒有發生過。
鬼醫的切換速度就是這麼快。
她走到床頭。拿起那管暗金色的血液。舉到燈下重新看了一遍。
眼睛裡的淚水還沒幹。但瞳孔已經重新被那種病態的研究熱忱點燃了。
"哥,你這管血里有個東西。"
她的手指在採血管上輕輕彈了一下。暗金色的液體在管壁上晃動。
"一種未知的高活性端粒酶類似物。初步估算,細胞端粒的延伸速率是正常人類的十四倍。"
她把採血管小心翼翼地放回器械盒的固定槽里。動作比擺放任何一件精密儀器都要虔誠。
"如果這個數據是準確的。"
她抬頭看著江巡。眼鏡後面的眼睛亮得驚人。
"人類壽命的極限,或許可以被打破。"
江巡看著她那張半是淚痕半是狂熱的臉。
'我的血能讓人長生不老?'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
牆壁上的暗門無聲滑開了。
江未央站在暗門後面。
穿著一身剪裁極度合體的黑色正裝。不是防彈背心了。是那種華爾街女合伙人在出席董事會時才會穿的、每一條縫線都透著錢味的西裝套裙。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平底短靴。終於穿了鞋。但鞋面上有幾處灰白色的磨損痕跡,像是踩過水泥樓梯。
她的右手拿著一樣東西。
一條項圈。
不是之前那條暗金色的碳纖維項圈。是一條新的。
啞光黑色。表面有極其細密的紋路。在暖黃色燈光下能看到那些紋路是一圈一圈的荊棘狀浮雕。看起來猙獰到了極點。
她冷冷地掃了一眼還站在床頭、手裡攥著器械盒的江如是。
然後對著江巡做了一個口型。
"出來。"
"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