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是沒有讓。
她站在床頭,器械盒抱在懷裡,看著暗門裡的大姐。
"我的四小時還沒結束。"
"你的四小時在他坐在你面前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江未央看了一眼走廊的時鐘。"04:18到08:18。現在八點二十三。超了五分鐘。"
江如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
確實過了。
她在等江巡迴來的那四個小時也算在了時限內。這四個小時裡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床沿上等。
但條約就是條約。大姐定的規矩,大姐最有資格執行。
"我的樣本還沒做完分析。"
"帶回你的實驗室分析。不准在他房間裡過夜。"
江如是推了推眼鏡。沒再爭辯。
她抱著器械盒從江巡身邊走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哥,明天來我實驗室。金血的深度分析報告你要第一個看。"
然後走了。
暗門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江未央看著江巡。
江巡看著她手裡那條荊棘項圈。
"跟我上來。"
她轉身。黑色短靴踩在合金地板上,每一步都發出乾脆的短促聲響。
電梯往上走。從地下一百米的生活區一直到九龍城寨的最頂層。
頂層只有一個房間。
電梯門打開。
江巡看到了一個玻璃圓頂。
整個房間的天花板是一個半球形的鋼化玻璃穹頂。直徑大概十幾米。外面套著防彈塗層和電磁屏蔽網,但透光性依然保留了。
此刻是早晨八點半。天已經亮了。穹頂外面是京冀交界的山脈輪廓。初冬的陽光從東面照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帶。
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
一張真皮的高背椅。不是沙發,不是辦公椅。是那種中世紀城堡里才會出現的、靠背高過人頭的王座式座椅。深棕色。扶手上包著鉚釘皮革。
椅子前面鋪著一塊深色的羊絨地毯。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桌子,沒有額外的燈,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江未央走到王座前面。轉身。坐下。
背脊挺直。雙腿併攏。
她把那條荊棘項圈從手裡扔了出去。
項圈在地毯上滾了兩圈,停在了江巡腳邊。
"自己戴上。"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圓頂房間裡迴蕩了一下。
"然後跪下。"
江巡低頭看著腳邊的項圈。
荊棘紋路在陽光的折射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伸手撿起來。拿近了看。
外側是荊棘狀浮雕。看起來尖銳到能割傷皮膚。
但內側,貼合脖頸的那一面,覆著一層柔軟的醫用級矽膠墊。
看似荊棘。實則不傷人。
江巡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項圈打開。扣在了自己脖子上。
咔噠。
金屬搭扣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荊棘項圈貼著他的頸部皮膚。外面看起來猙獰,裡面貼著的矽膠卻是溫熱的。
然後他單膝跪了下去。
右膝著地。左腿弓著。鈦合金右臂垂在身側。
他抬起頭。看著坐在王座上的江未央。
眼神平靜。
沒有屈辱,沒有不甘,沒有任何應該出現在一個被要求跪下的人臉上的負面情緒。
就是平靜。
像是一潭深到看不見底的水。
江未央坐在王座上看著他。
看了很久。
房間裡安靜到能聽見穹頂外面山風掠過玻璃表面的嗚咽聲。
然後她站了起來。
從王座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江巡面前。
離他不到半米的距離停住了。
她低頭。他仰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江未央伸手。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指甲修得很短,不塗甲油。但指尖的力道精準到能掐住一個人的咬肌。
她把他的臉掰向自己。
從上往下看著他。
"你現在擁有可以手撕防爆門的力量。"
她說。聲音很輕。
"為什麼還願意對我跪下?"
江巡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你在可憐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他下巴上收緊了一點。
不是憤怒。是某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
是恐懼。
江未央害怕被可憐。
她是華爾街女王。千億資金的操盤手。四個妹妹里年齡最大的那個,從八歲起就在民政局門口的雨棚下撿回了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從那天起她就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俯瞰一切。掌控一切。把這個家、這些人、這份病態的愛,全部攥在手心裡。
但現在。
她攥著的那個人變成了一個能手撕機甲的怪物。
力量的天平在一夜之間徹底傾覆。
她還能攥住嗎?
他跪下來。是因為他真的甘願跪在她面前。還是因為他足夠強大了,所以跪不跪都無所謂?
這兩種可能性之間的差距。足夠讓一個控制欲極強的女人發瘋。
江巡看著她。
然後他伸手。
不是掙脫她捏住下巴的手。而是另一隻手。鈦合金的那隻。
他的右臂環上了她的腰。
金屬手指扣住了她的腰側。力道極其精準,不疼,但絕對掙不開。
然後往下一帶。
江未央沒站穩。
她整個人被拽得往前倒。膝蓋撞在了他弓著的左腿旁邊。身體失去重心。
然後跌坐在了他的懷裡。
她坐在他的左腿上。面對著他。兩個人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十厘米。
江巡依然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但她坐在他腿上之後,兩個人的視線幾乎平齊了。
他依然在"跪著"。
但從任何角度看,被困住的那個人都不是他。
他的右臂摟著她的腰。左手撐在身側的地毯上保持平衡。從下方微微仰視著她。
那種仰視的角度。配上他臉上的表情。
不是臣服。
是縱容。
一個有能力顛覆一切的人,在主動選擇仰望。
這比跪著更具侵略性。
"因為外面的世界太髒。"
他說。
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
"我只願意在你面前低頭。"
"這不叫可憐。"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了她的嘴唇,又移回眼睛。
"這叫縱容。"
江未央的防線碎了。
不是裂縫式的緩慢崩塌。是整面牆在同一瞬間化為齏粉。
她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慢慢泛紅的過程。是一秒之內從冰冷切換到快要溢出來。
她攥住他衣領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是有太多的東西在同一時間湧上來,多到她那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大腦處理不過來。
秦嶺那一仗。看著他噴出藍黑色血液的那一刻。在方舟實驗室門外站了三個小時的那種煎熬。
她全壓住了。大姐就是幹這個的。把所有的恐懼和脆弱壓到最底下,表面永遠是一座冰山。
但冰山底下是岩漿。
現在岩漿噴出來了。
她捧住了他的臉。
十根手指扣在他的臉頰和後腦上。用了力氣。指尖陷進了皮膚里。
然後低下頭。
吻了下去。
不是穩重的。不是矜持的。不是一個華爾街女王應該有的體面。
是那種憋了太久之後終於泄洪的、不管不顧的、近乎粗暴的吻。
江巡被她按在了地毯上。
她的重量壓在他身上。不重。她一直很瘦。但此刻的力道像是要把他按進地板里。
荊棘項圈的外側浮雕硌在了地毯上。但他不在意。
四個小時。
沒有懲罰。沒有條約。沒有規則。
玻璃穹頂外面的太陽從東面轉到了正南方。陽光的角度在變化。光帶從地面移動到了王座的靠背上,又從靠背移到了穹頂的最高點。
下午一點多。
江未央靠在他身邊。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王座旁邊。裡面的白色襯衣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
她的手指在他鎖骨附近慢慢移動。
忽然停了。
"你耳朵後面是什麼?"
江巡偏了一下頭。"嗯?"
江未央的手指摸到了他右耳後面的耳骨位置。在那裡摁了一下。
"一個疤。很小。十字形的。"
她湊近了看。確實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十字星形傷疤。位置很隱蔽,藏在耳後的髮際線邊緣。如果不是用手指去摸,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這個以前沒有。"
"是基因重組之後才出現的?"
江巡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觸到了一個微小的凸起。
確實以前沒有。
他還沒來得及想這個疤是什麼意思。
因為整座九龍城寨的最高級別紅色警報在這一刻炸了。
刺耳的蜂鳴聲從穹頂四周的隱藏揚聲器里同時爆發出來。燈光從日間模式切換成了急促閃爍的猩紅色。
江以此的聲音從通訊系統里傳進來。
不是她平時的撒嬌調子。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之後、聲帶繃到極限的尖銳。
"大姐!哥!出事了!"
"我們在海外的一百二十個空殼帳戶,在同一秒鐘內被全部凍結!"
"一個自稱'元老院'的組織,在暗網對我們發出了全球絕殺令!"
緊接著是第二句,更急:
"還有,哥,你讓我查的那條暗網懸賞,我追到了。目標確實是大姐。但不是單獨的懸賞令,是整個絕殺令的一部分。他們是一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