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以此花了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沒吃東西沒喝水沒上廁所。腦機接口護目鏡從白天戴到了天黑。量子伺服器矩陣全功率運轉,散熱系統的嗡鳴聲大到主控室隔壁的人都能聽到。
她在做一件事。
回溯。
一百二十個帳戶在同一秒內被凍結。但"同一秒"只是宏觀時間尺度上的描述。在微秒級的精度下,這些凍結指令之間存在極其微小的時間差。
先後順序。
哪個帳戶最先被凍結,哪個最後。毫秒級的時間差里藏著信息。因為凍結指令從源頭髮出到抵達不同銀行的伺服器,受物理距離和網絡跳數的影響,時間不可能完全一致。
通過比對這些微秒級的時間差和各銀行伺服器的地理位置、網絡拓撲結構,可以反推出凍結指令的源頭IP。
晚上八點。
江以此摘下護目鏡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累的。是氣的。
"我找到了。"
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嗓子裡塞了砂紙。
"源頭IP指向的物理位置,在京城CBD。國貿三期寫字樓的四十七層。"
"那是江氏集團總部的財務長辦公室。"
靜了一秒。
"張銘。"江未央說出了這個名字。
張銘。五十四歲。跟了江家十年的老臣。在江未央一手搭建起江氏集團的金融版圖之前,張銘就已經在財務部做了五年的基層會計。後來一路提拔,從會計到財務總監,再到CFO。
十年。
看著江氏從一個二線城市的中型企業長成了一頭全球性的金融巨獸。
"不打草驚蛇。"
江未央站起來。
"以啟動備用資金的名義,明天上午,把張銘和他的核心團隊叫到京郊的莊園來開會。"
"大姐打算怎麼辦?"江莫離靠在門框上問。
"你覺得呢。"
江莫離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更像是露了一下犬齒。
"我去準備車。"
第二天下午。
京郊。一處占地六畝的私人莊園。青灰色的圍牆上爬滿了枯藤。鐵藝大門年久失修,上面的油漆剝落了一半。
這是江氏集團早年購入的一處會議用地。不起眼。低調到從外面看就是一個半廢棄的鄉村別墅。
但莊園內部的主體建築是翻新過的。
會議室在二樓。全實木的大長桌。兩側各八把椅子。窗戶是防彈玻璃。窗簾是純白的。外面的光線透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敞亮。
張銘是第一個到的。
他穿了一身深藍色的三件套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頭髮往後梳得很整齊。帶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起來就是一個標準的、體面的金融界高管。
跟著他的還有六個人。財務部的核心團隊。
他們是坐同一輛商務車來的。
進了莊園大門的時候,張銘掃了一眼四周。院子裡只停了一輛車。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
江未央的車。
只有她一個人。
張銘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上了二樓。推開會議室的門。
江未央坐在長桌的最遠端。
面前放著一杯茶。
只有她一個人。
沒有保鏢,沒有助理,沒有任何其他人。
"江總。"張銘走進來。其他六個人跟在後面。"備用資金的事,我已經準備好了方案。"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江未央沒有去碰那份文件。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張銘。"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年零三個月。"
"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張銘的手指在文件上微微頓了一下。
"不知道。"
"背叛。"
會議室里的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張銘的表情沒有變。但他身後的六個人里有兩個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張銘笑了。
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一絲心虛。
但他把文件收回來的動作,變了。
不是推回來。是拿起來塞進了公文包里。
然後他從公文包的夾層里摸出了兩樣東西。
一份文件。
以及一把槍。
格洛克17。
與此同時,會議室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了。幾十個人涌了進來。全副武裝。不是正規保安。是僱傭兵。戰術背心、突擊步槍、通訊耳麥。
張銘的六個團隊成員在第一時間退到了他身後。其中兩個也掏出了槍。
半分鐘之內,整個會議室被幾十桿槍指向了長桌盡頭的那個女人。
張銘把那份文件拍在了桌上。
"江總。時代變了。"
他的笑容變了。不再是那種體面的職業微笑。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可以撕破臉皮的快意。
"元老院給的條件你永遠給不起。這些人是元老院東亞事務組直接派給我的。你以為我一個CFO養得起私兵?"
"簽了這份股權讓渡書。"
"我留你全屍。"
江未央看著他。
然後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說得對。"
"我確實給不起。"
她放下茶杯。
"但有人能給你。"
張銘的眉毛皺了一下。
然後天花板碎了。
不是塌。是被從上面砸穿的。
一個人影從三樓直接砸穿了鋼筋混凝土的樓板,帶著碎石和灰塵,像一枚肉體炮彈墜落到了會議室的正中央。
三樓的走廊里,四具僱傭兵的屍體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負責布控上層的小隊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扭斷了脖子。整個過程沒有用槍,沒有發出任何足以警醒樓下的動靜。
鈦合金右拳砸在了長桌上。
半噸重的實木會議桌被這一拳從中間劈成兩截。桌面的碎片向兩側飛射。一塊桌板擊中了最近的一個僱傭兵的面罩,把他整個人撞飛出去三米遠。
地板在落點處塌陷出了一個直徑一米的坑。碎石和木屑的煙塵在房間裡炸開。
煙塵散去。
江巡站在坑裡。
鈦合金右拳還壓在被砸爛的地面上。指節嵌進了混凝土裡。
他抬起頭。看向張銘。
眼神很平。
連灰塵都沒眨。
幾十個僱傭兵在最初的一秒鐘里被這突如其來的物理衝擊震懵了。槍口在顫抖。有兩個人下意識地扣了扳機,子彈打在了江巡旁邊的牆壁上,濺起幾朵灰塵。
沒打中。
或者說,打中了也沒用。
江巡的身體在碎石煙塵中站直了。
他沒有用剪刀。
第一個倒霉蛋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端著突擊步槍還沒來得及瞄準,江巡的鈦合金右手已經捏住了槍管。槍管在他手裡像麵條一樣彎了九十度。然後他把整把槍連帶握槍的那隻手一起往旁邊甩。僱傭兵整個人被甩飛了出去,撞在了會議室的牆上。
第二個、第三個同時開槍了。
子彈打在江巡的鈦合金右臂上。火花四濺。但金屬骨架紋絲不動。他甚至沒有用右臂格擋的意思,那幾顆子彈只是恰好打在了他揮臂方向上的右臂外側。
右拳砸在了第二個僱傭兵的防彈背心上。防彈背心沒有被穿透。但人體的胸腔骨骼在這種量級的衝擊力面前跟紙沒什麼區別。悶響。人往後飛。牆上留了一個人形的凹陷。
左手從第三個人手裡奪過步槍,槍托掄在了第四個人的面罩上。面罩碎了。人也碎了。
之後的事情更快。
一分鐘。
江巡在一分鐘之內把會議室里的幾十個全副武裝的僱傭兵全部放倒了。
沒有技巧可言。不需要技巧。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戰術和配合的意義跟螳臂當車差不多。
會議室的地板上到處都是倒下的人。呻吟聲、骨骼碎裂後的抽氣聲、以及某個被打斷了手臂的僱傭兵正在地板上縮成一團發出豬叫一樣的哀嚎。
桌子沒了。椅子碎了一半。窗戶的防彈玻璃上全是彈孔。
只有長桌最盡頭的那個位置完好。
江未央坐在那裡。
面前的茶杯還在。茶都沒灑。
她端起茶杯,喝了最後一口。
張銘跪在地上。
不是主動跪的。是腿斷了。格洛克17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從手裡打飛了。那條曾經支撐他站在江氏集團權力金字塔高層的腿,此刻以一個不該出現的角度彎折著。
他的臉灰白灰白的。
西裝還是那身三件套。但褲子的前面濕了一大片。
尿了。
江巡走到他面前。
蹲下來。
鈦合金右手上沾著混凝土碎屑和不知道誰的血。
"張銘。"
他的聲音很輕。
"元老院給了你什麼?讓你賣了跟了十年的人?"
張銘的嘴唇在劇烈地哆嗦。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擠出了幾個破碎的氣音。
"不重要了。"
江巡站起來。
"但你死前有一件事可以做。"
他低頭看著這個癱在地上的人。
"告訴我,元老院除了凍結資金,還做了什麼?"
張銘的眼珠子瘋狂地轉動。求生本能讓他在最後關頭擠出了一點有價值的信息。
"使徒。"
他的聲音碎得像被嚼爛的紙。
"十二個使徒。元老院的私人殺手。每個人都被植入了控制晶片。沒有痛覺。沒有恐懼。服從絕對命令。"
他拼命地仰起脖子看著江巡。好像多說一句就能多活一秒。
"他們的目標不是你。"
"是你的四個妹妹。"
江巡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極其微小的變化。但張銘離得夠近。他看到了。
然後一隻腳踩在了他的脖子上。
鈦合金骨架的重量透過鞋底壓在了他的頸椎上。
咔嚓。
很輕的一聲。
像踩斷了一根枯樹枝。
張銘的眼珠子停止了轉動。
江巡收回了腳。
他轉過頭看向桌子盡頭的江未央。
她正在放下茶杯。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江巡的表情變了。
那種極其罕見的、在他臉上幾乎從來沒出現過的東西。
慌。
"大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底下藏著的東西比吼出來更嚇人。
"快聯繫老二老三老四。"
"元老院的目標不是我。"
"是你們。"